花椒树园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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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首发]连载小说:渡厄尘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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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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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首发]连载小说:渡厄尘缘
第1章:三十万与一扇门
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董观眼睛发疼。
两条短信并排显示,像两把刀子插进他胸口。第一条是银行发来的,红色字体标注着“逾期提醒:本月最低还款额30,000元,最后期限3天”。第二条来自“速贷宝”,语气更不客气:“董先生,您借款30万元已逾期15天,若72小时内未处理,我们将启动司法程序并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。”
三十万。
这个数字在董观脑子里盘旋了整整三个月,从公司宣布破产清算那天起,就像一块不断增重的铅块,拖着他往下沉。三十万是他当初为了给前女友买那枚钻戒、为了凑够首付、为了在同事面前维持体面而借下的。现在,钻戒没了,前女友上个月嫁给了别人;房子自然也没买成;至于体面—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起球的毛衣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弹出一条推送:“午夜探灵直播招募!城西‘三死凶宅’挑战,打赏过万不是梦!报名截止今晚十点。”
董观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微微颤抖。
他今年三十岁,身高一米七八,不算矮,但长期的焦虑和失眠让他瘦得有些脱形,眼窝深陷,下巴上胡茬凌乱。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逃犯,他想。事实上,他也确实在逃——逃避催债电话,逃避家人失望的眼神,逃避那些曾经称兄道弟如今却避之不及的朋友。
“打赏过万……”
他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然后深吸一口气,点开了推送链接。
两小时后,董观站在了城西老区一栋三层小楼前。
这里是城市发展的遗忘角落,周围大多是等待拆迁的老式居民楼,路灯坏了三盏,仅剩的一盏也忽明忽暗,在夜风中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眼前这栋楼格外破败,外墙的白色瓷砖大片剥落,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,像生了癞疮的皮肤。铁门锈迹斑斑,门锁早就坏了,虚掩着,露出一条黑暗的缝隙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垃圾堆的酸腐味和某种更深的、难以形容的阴冷。
董观打了个寒颤,把手机固定在自拍杆上,打开了直播软件。屏幕亮起,显示着“午夜探灵·三死凶宅挑战”的标题。观看人数从零开始缓慢跳动:1,5,12……大多是深夜无聊的夜猫子。
“各位……晚上好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,“我是主播‘观自在’,今晚带大家探访城西有名的凶宅。据说这栋楼前后死过三任房主,死因都不明不白……”
他一边说,一边将镜头对准那扇铁门。弹幕开始滚动:
“就这?看起来就是普通老房子嘛。”
“主播胆子大不大啊?敢不敢进去?”
“听说里面半夜有女人哭哦~”
“打赏走一波!主播进去看看!”
一条“火箭”特效划过屏幕,打赏金额+500元。董观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五百块,够他还两天的利息了。
“谢谢‘夜游神’的火箭!”他声音提高了一些,带着刻意营造的兴奋,“既然大家这么支持,那我今晚就豁出去了!带大家一探究竟!”
他伸手推开了铁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一股更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,夹杂着灰尘、霉味和某种……甜腻的、类似腐败花朵的气味。董观下意识屏住呼吸,迈步跨过门槛。
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,照亮了门厅。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脚印杂乱——看来之前也有不少“探险者”来过。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年画,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,但娃娃的脸不知被谁抠掉了,留下一个黑洞洞的残缺。楼梯在右手边向上延伸,木质的扶手已经腐烂断裂。
“我们现在在一楼门厅。”董观压低声音,制造紧张氛围,“温度明显比外面低,大家看,我呼出的气都有白雾了……”
他看了眼手机屏幕,观看人数已经涨到三百多,弹幕刷得飞快:
“温度计呢?数据说话!”
“主播演技不错啊,这颤抖装得挺像。”
“刚才镜头边角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晃过去了?”
“再送个火箭,主播上二楼!”
又是一发火箭。董观咽了口唾沫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。恐惧是真的,但金钱的诱惑更真实。他握紧自拍杆,朝楼梯走去。
木楼梯每踩一步都会发出“嘎吱”的呻吟,仿佛随时会塌陷。董观走得很慢,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,照亮了蜘蛛网和墙皮脱落后露出的砖块。上到二楼转角时,他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等等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你们听见了吗?”
直播间安静了一瞬,弹幕问:“听见什么?”
“脚步声。”董观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耳语,“就在我后面……很轻,但确实有。”
这不是演的。他真的听见了——就在他身后三四级台阶的位置,有极其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,像是光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。可他刚才明明是一个人进来的,门也关上了。
手电筒猛地向后照去。
空无一物。
只有灰尘在光束中飞舞。
“可、可能是我听错了……”董观干笑两声,但后背已经渗出冷汗。他加快脚步上了二楼,走廊两侧有几扇紧闭的房门。他随机推开一扇,是个空荡荡的卧室,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木板床斜靠在墙角。
“看来没什么……”他话没说完,突然僵住了。
温度在急剧下降。
不是心理作用,是物理层面的骤降。董观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他呼出的白雾变得浓密,手电筒的光束中,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冰晶在飘浮。手机屏幕上,弹幕炸开了锅:
“卧槽!主播手机显示室温从18度降到5度了!”
“真的假的?特效吧?”
“刚才是不是有小孩在哭?我好像听见了……”
“超火!主播别走!继续!”
一发“超级火箭”的特效霸占了整个屏幕,打赏金额+2000元。董观盯着那个数字,喉咙发干。两千块,加上之前的,已经快三千了。如果今晚能过万……
贪婪压过了恐惧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三十岁的人生里,他做过销售,跑过业务,学过数据分析,虽然没什么大成就,但至少懂得观察和逻辑。现在这情况,要么是房子结构导致的“穿堂风”和“温度错觉”,要么……就是真的不对劲。
如果是后者,他需要更谨慎。
“大家别慌,可能是老房子通风结构的问题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仔细观察四周。墙壁、地板、天花板……突然,他的目光停留在卧室墙角。
那里有一片深色的污渍,形状不规则,边缘已经发黑,渗进了木地板纹理里。污渍周围的地板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一些,像是被反复擦洗过。
血?
董观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随即又否定。不可能,这么多年了,血迹早该褪色了。可那形状……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细微的、压抑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。
这次董观听得清清楚楚——是个小孩的声音,就在这层楼的某个房间,时断时续,带着令人心头发紧的抽噎。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,然后井喷式爆发:
“我听到了!真的小孩哭!”
“报警吧主播!不对劲!”
“是不是谁家孩子跑进来了?”
“特效!绝对是提前录好的音效!”
董观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。那哭声太真实了,真实到每一个气音、每一次哽咽都清晰可辨。他握紧自拍杆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,但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打赏提示像魔鬼的诱惑。
观看人数突破一千,打赏总额已经达到五千七百元。
还差四千三。
“我……我去看看声音来源。”他听见自己这么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他循着哭声,一步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。那是主卧,门虚掩着,留着一道缝隙。哭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董观停在门前,手放在门把手上。金属把手冰凉刺骨,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在这里变得格外浓烈。他深吸一口气——最后一次,他告诉自己,就看一眼,如果是恶作剧或者误会,他立刻掉头就走。
然后他推开了门。
手电筒的光束照进房间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老式雕花木床,挂着破破烂烂的蚊帐。床边有个梳妆台,镜子碎了,裂纹像蛛网般蔓延。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:发黄的报纸、空罐头瓶、一件褪色的女式外套。
哭声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董观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。他慢慢移动手电筒,光束扫过房间每个角落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小孩,没有奇怪的东西,只有灰尘和破败。
“看来是……”他刚想松口气,话却卡在了喉咙里。
光束停在了墙角。
那里,原本空无一物的墙角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。
一个女人。
她背对着董观,穿着那件地上散落的褪色外套,长发披散,一动不动地站着。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身上,却没有在地上投出影子。
董观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想跑,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。他想喊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手机屏幕上的弹幕已经疯狂刷屏,观看人数飙升至三千,打赏特效接连不断,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了,眼睛里只剩下那个背影。
然后,女人开始转身。
很慢,很慢,像生锈的机械。先是肩膀,然后是侧脸——
一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没有瞳孔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。嘴唇是青紫色的,微微张开,露出里面同样漆黑的空洞。她的脸颊上有深色的污痕,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干涸的泪痕,又像……血痕。
董观的呼吸停止了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他看着那张脸完全转过来,看着那黑洞洞的眼窝“盯”住了他,看着那青紫色的嘴唇缓缓咧开——
不是笑。
那是一个极度怨毒、极度扭曲的表情,混合着无尽的痛苦和仇恨。
“啊……啊啊啊——!!!”
董观的惨叫声和直播间观众的尖叫弹幕同时爆发。他下意识地后退,却被门槛绊倒,整个人向后仰倒。手机脱手飞出,在空中翻转,摄像头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了那个画面:
女人猛然向前扑来,那张怨毒的脸在镜头中急速放大,几乎要冲破屏幕。
然后——
黑屏。
直播信号中断。
董观重重摔在地上,后脑磕到地板,眼前金星乱冒。但他顾不上疼痛,因为那个女鬼已经扑到了他面前!阴冷的气息像冰水一样淹没了他,他看见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近在咫尺,看见那双青紫色的手伸向他的脖子!
要死了。
这个念头清晰无比。三十年的失败人生,三十万的债务,父母的失望,前女友的嘲讽,同事的怜悯……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,以一种最荒谬、最恐怖的方式。
窒息感传来,那双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视线开始模糊,黑暗从边缘侵蚀进来。
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——
一个冰冷的、毫无感情的机械音,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:
【检测到宿主濒临死亡,符合‘渡厄契约’最低绑定条件……】
【能量扫描中……】
【灵魂强度:微弱,但存在‘不甘’执念,符合基础标准。】
【环境扫描:检测到F级怨念体‘地缚灵’正在攻击宿主。】
【绑定程序强制启动——】
董观最后的感知,是那个机械音毫无波澜的宣告:
【渡厄系统,激活。】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2章:渡厄系统
冰冷的机械音在董观即将消散的意识中回荡,像一根针扎进黑暗,强行拽回一丝清明。
【绑定完成。】
【宿主:董观。】
【状态:濒死(颈部受灵体压制,阳气急速流失)。】
【新手引导程序启动——】
【扫描当前威胁:F级怨念体‘地缚灵’,识别为‘林秀娟’,死亡时间7年,死因:机械性窒息。怨念核心:被背叛与遗忘的痛苦。】
【发布初始任务:超度地缚灵‘林秀娟’。】
【任务提示:其执念所系之物,埋于院中槐树下。】
【临时权限开放:基础安魂咒(一次性)。】
【任务失败惩罚:宿主死亡。】
【任务成功奖励:功德+50,阴德+10,解锁技能‘望气术(初级)’。】
【倒计时:5分钟。】
董观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窒息感还在加剧,那双无形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脖子,气管被挤压得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视线里,那张惨白的鬼脸近在咫尺,黑洞洞的眼窝里翻涌着粘稠的怨毒。他能闻到那股味道——不是腐臭,而是某种更抽象的、冰冷的绝望气息,像深冬的冻土混着铁锈。
但此刻,他的意识里却多了一道光。
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脑海深处展开,边缘泛着幽微的电子流光。光幕正中,几行白色宋体字清晰浮现:
【渡厄系统已激活】
【当前任务:新手试炼·超度地缚灵‘林秀娟’(怨念等级:F)】
【任务详情:林秀娟,女,32岁,七年前被丈夫家暴致死于此屋。尸体三日后才被发现,丈夫逃逸,案件至今未破。其怨念与凶宅地气结合,形成地缚灵,无法离开,亦无法被常人超度。】
【关键线索:生前最珍视之物为一枚银戒指,系母亲遗物。死亡当日被丈夫夺走,埋于院中老槐树下三尺深处。此物为破局关键。】
【临时技能加载:基础安魂咒(一次性)。注:需手持执念之物,于灵体三米内念诵,方可生效。】
光幕下方,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:04:59,04:58……
“咳……咳咳!”
董观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呛咳声。求生的本能像被浇了汽油的火苗,轰然炸开。他不能死!三十万的债还没还,父母还在老家等着他“混出个人样”,前女友的婚礼请柬还压在抽屉最底层——他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?死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鬼手里?
“槐树……戒指……”
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词。
脖子上的压力还在增加,但董观拼尽全身力气,猛地抬起右腿,用膝盖狠狠顶向压在自己身上的虚影!
没有实体的触感,但女鬼的动作明显一滞。那双黑洞洞的眼窝转向他的腿,怨毒更盛。董观抓住这瞬间的空隙,身体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剧烈扭动,从女鬼身下挣脱出来,连滚带爬地冲向楼梯口!
“嗬——!”
身后传来尖锐的、非人的嘶鸣。阴风骤起,吹得楼梯扶手“哐哐”作响,墙上的霉斑像活物一样蠕动。董观不敢回头,手脚并用地往下爬,木质楼梯在他慌乱的踩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的手掌被断裂的木刺划开,温热的血渗出来,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粘稠。
一楼客厅比记忆中更暗。月光从破掉的窗户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扭曲的、枝桠般的影子。董观跌跌撞撞地冲向大门——那扇锈蚀的铁门还虚掩着,外面就是院子。
他撞开门,冲进夜色。
院子里比屋内更冷。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,带着深秋特有的、草木枯败的腥气。院子不大,约莫二十平米,地面铺着碎裂的水泥砖,缝隙里长满枯黄的杂草。正中央,果然有一棵槐树。
那树很老了,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老人的脸。枝叶早已落光,只剩下光秃秃的、张牙舞爪的枝桠刺向夜空,像一具死去的巨兽骨架。月光照在树上,投下的影子格外浓重,黑黢黢的一滩,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。
董观冲到树下,跪倒在地,双手疯狂地扒开树根处的泥土。
泥土冰冷潮湿,混着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小虫尸体。指甲很快劈裂,指尖传来钻心的疼,但他不敢停。倒计时在脑海里跳动:03:21,03:20……每一秒都像敲在心脏上的重锤。
“在哪里……到底埋在哪里……”
他喘着粗气,泥土溅进嘴里,带着苦涩的腥味。手掌下的土质突然变得松软——不是自然的松软,而是被人翻动过又重新填埋的痕迹!董观精神一振,十指如钩,拼命往下挖。
三尺,大概是一米深。
没有工具,只能用双手。时间一分一秒流逝,董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。身后的凶宅里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脚步声,缓慢而沉重,正从二楼往下走。每一声都踩在他的神经上。
02:47。
指尖触到了硬物。
不是石头,是某种金属,表面光滑,边缘有雕花的触感。董观心脏狂跳,双手扒开最后一点浮土——
一枚戒指。
银质的,款式很老,戒面是一朵简单的梅花,花瓣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。它静静地躺在泥土里,在月光下泛着黯淡的光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董观颤抖着把它捡起来。戒指很轻,入手冰凉,但握在掌心的瞬间,他莫名感到一阵心悸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某种沉甸甸的、悲伤的情绪,像潮水一样涌进心里。他仿佛看见一个模糊的画面:女人跪在地上哀求,男人夺过戒指,冷笑着推开她,转身走向院子……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的尖啸从身后炸开!
董观猛地回头,看见那个女鬼——林秀娟——已经站在门口。她不再是之前那副怨毒狰狞的模样,而是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戒指,黑洞洞的眼窝里,竟然流下两行暗红色的血泪。
她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破碎的音节:“……妈……妈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破窗纸。
董观握紧戒指,脑海里那道光幕适时变化:
【临时技能:基础安魂咒(一次性)已就绪。】
【使用条件:手持执念之物,于灵体三米内念诵。】
【咒文已载入宿主意识,倒计时00:59。】
咒文自动浮现在意识里,是一段拗口的、音节古怪的文字,但董观莫名能理解每个音节的含义——那是安抚、引导、给予解脱的意愿凝聚成的语言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从地上爬起来,一步步走向女鬼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,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。女鬼就站在那里,血泪不断滑落,在她惨白的脸上冲出两道触目惊的痕迹。她没有攻击,只是死死盯着那枚戒指,身体微微颤抖。
三米。
董观停下脚步,举起戒指。
“林秀娟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这是……你母亲的戒指。”
女鬼浑身一震。
“你丈夫把它埋在这里。”董观继续说,咒文的音节在舌尖酝酿,“七年了,你一直在这里等。等有人记得你,等有人……把戒指还给你。”
女鬼缓缓抬起手——那双青紫色的、曾掐住他脖子的手,此刻却颤抖着伸向戒指。她的嘴唇继续翕动,血泪流得更凶:“……疼……好疼……他打我……掐我……我喊不出声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董观轻声说,脑海里咒文的最后一个音节亮起,“现在,该结束了。”
他闭上眼睛,开始念诵。
第一个音节出口的瞬间,掌心的戒指突然变得滚烫!银色的光芒从戒面绽放,梅花图案仿佛活了过来,花瓣舒展,散发出柔和的白光。那光不刺眼,却带着某种温暖的、洁净的力量,像冬日的暖阳,像母亲的手。
咒文的音节一个接一个从董观口中吐出。他不懂这些音节的来历,不懂它们组合的规律,但当他念诵时,能清晰地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编织。那是语言的力量,是意愿的具现,是生者对死者最后的、温柔的告别。
女鬼身上的怨气开始消散。
那些粘稠的、黑色的雾气从她身体里蒸腾出来,在银白的光芒中像冰雪般消融。她惨白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,黑洞洞的眼窝里重新浮现出模糊的瞳孔轮廓。她看着董观,看着那枚发光的戒指,脸上的怨毒一点点褪去,最后只剩下深深的、疲惫的悲伤。
“……谢谢……”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。
最后一个音节落下。
银光骤然大盛,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。女鬼的身影在光芒中彻底透明,化作无数细小的、莹白的光点,像夏夜的萤火,缓缓升向夜空。光点在空中盘旋片刻,仿佛最后的留恋,然后随风散去,消失在深蓝色的天幕深处。
院子里重归寂静。
只有夜风吹过槐树枝桠的“沙沙”声,和董观粗重的喘息声。
【任务完成。】
【功德+50。】
【阴德+10。】
【技能‘望气术(初级)’已解锁。】
【新手礼包发放:功德兑换现金功能开启,当前兑换比例1:100(仅限首次兑换,后续比例将调整)。是否立即兑换?】
光幕上的字迹清晰冰冷。
董观瘫坐在地,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手掌还在流血,指甲缝里塞满泥土,衣服被汗水和污渍浸透,紧贴在皮肤上,冰凉粘腻。但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死死盯着光幕上那行字:
“功德兑换现金……1:100……”
50功德,就是5000块。
这个月的最低还款额是30000,但他还有之前直播赚的5700,加上这5000,就是10700。还不够,还差得远,但至少……至少能还掉一小部分,至少能让催债的电话停几天。
“兑换。”他用意念确认。
【兑换成功。功德-50,现金+5000元(人民币)。款项已通过合法渠道汇入宿主绑定银行卡,请注意查收。】
几乎同时,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。
董观颤抖着手掏出手机——屏幕已经摔裂了,蛛网状的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右下角,但还能亮。他划开屏幕,点开银行APP,输入密码。
余额刷新:10763.28元。
其中5000元的入账记录就在一分钟前,汇款方显示为“民俗文化研究基金会(临时劳务报酬)”。
董观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先是低低的、压抑的笑,接着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大笑。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,笑得蜷缩在地上,笑得喉咙发痛。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,惊起了远处电线杆上栖息的乌鸦,扑棱棱飞向夜空。
五千块。
为了这五千块,他差点死在这里。为了还清那三十万,他还要经历多少次这样的夜晚?这个所谓的“渡厄系统”,到底是什么东西?它为什么选择他?那些功德、阴德、望气术……这些本该只存在于小说里的词汇,现在成了他活命的依仗。
笑声渐渐止息。
董观躺在地上,望着夜空。月亮已经西斜,星光稀疏,深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绒布。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那枚已经恢复黯淡的银戒指。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小字:秀娟。
“林秀娟……”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。
一个被家暴致死,困在这里七年的女人。她的丈夫逃了,案子至今未破。没有人记得她,没有人祭奠她,直到今晚,一个走投无路的负债者误入此地,用一枚戒指送她往生。
多么讽刺。
董观把戒指握紧,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的伤口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这痛感让他确认——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。系统是真的,鬼是真的,他差点死了是真的,现在账户里多出的五千块也是真的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靠着槐树站稳。脑海里,光幕还没有消失,在角落多了一个新的图标:【技能:望气术(初级)】。图标是淡金色的,形状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董观心念一动,尝试激活。
视野骤然变化。
原本正常的夜色,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、流动的“色彩”。老槐树的树干周围萦绕着灰黑色的雾气,凝而不散;凶宅的墙壁上则覆盖着一层更深的、近乎墨色的阴气,像苔藓一样附着在砖石表面。院子里的杂草泛着枯黄的光,而他自己身上——董观低头看向自己的手——手掌周围萦绕着一层稀薄的白气,其中夹杂着几缕猩红的血光(大概是伤口),而在心口位置,有一团极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光晕,正在缓慢旋转。
那就是“阳气”吗?
董观试着集中精神,看向那团金色光晕。视野拉近,他“看”见光晕中心,有一个小小的、半透明的蓝色符文在闪烁——正是系统光幕的缩小版。符文周围延伸出几根极细的丝线,一根连接着他的眉心,一根连接着心脏,还有一根……探向虚空深处,不知去向何方。
这就是“绑定”?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。视野里的色彩瞬间褪去,恢复正常。同时,脑海里传来系统的提示:
【望气术(初级)消耗精神力,当前宿主精神力:12/15(轻微透支)。建议每日使用不超过三次,每次不超过三十秒。】
董观扶着树干,大口喘气。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根针在往里扎。他这才意识到,使用这种“超凡能力”是有代价的。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街道上隐约的车声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。董观最后看了一眼凶宅——在望气术的残余感知里,那栋房子上的阴气正在缓慢消散,虽然还很浓重,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“活”过来。
他转身,一瘸一拐地走向院门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那棵老槐树。
“再见,林秀娟。”他轻声说。
然后推开门,走进渐渐亮起的晨光里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董观掏出来看,是银行APP的推送:“您的账户于05:17收到转账5000元,当前余额10763.28元。”
他盯着屏幕,嘴角扯了扯,却笑不出来。
五千块到手了,系统激活了,鬼也超度了。但他心里没有半点轻松,反而沉甸甸的,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。这条路一旦踏上,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下一次任务是什么?下一次要面对什么?下一次……还能这么幸运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必须走下去。为了还债,为了活下去,为了……也许有一天,能真正“渡厄”,而不是像今晚这样,在生死边缘挣扎求生。
晨风吹起路边的落叶,打着旋儿飘向远处。董观把裂了屏的手机塞回口袋,握紧那枚银戒指,一步一步,走向城市苏醒的方向。
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,微微颤抖。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3章:第一桶金与新的开始
董观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位于老城区的出租屋时,天已大亮。他倒在狭窄的单人床上,连衣服都没脱就沉沉睡去。梦里全是惨白的脸、银色的光、和冰冷的机械音。不知睡了多久,他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——不是闹钟,是催债公司的专属铃声。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,听着铃声一遍遍响,没有立刻去接。而是先唤出了脑海里的系统光幕。蓝色的界面在昏暗中浮现,功德栏显示“0”,阴德栏显示“10”,技能栏里【望气术(初级)】的图标静静亮着。而在任务列表的最上方,一行新的文字正在生成。
铃声停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老旧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声,还有窗外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市井喧闹。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斑,光斑里灰尘飞舞。
董观盯着那道光斑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或者五分钟,他才慢慢坐起来。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,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。脖子上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,手掌上被槐树枝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,但一动就扯着疼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牛仔裤膝盖处磨破了,沾着泥;T恤领口被扯得变形,上面还有干涸的、暗红色的血迹(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那女鬼的);鞋子更是一塌糊涂,鞋底沾满了院子里的湿泥和枯叶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
然后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催债公司的专属铃声,而是普通的来电提示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“王经理”——他前公司的部门主管,也是他三十万债务中,最大一笔私人借款的债主。
董观盯着那个名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犹豫了三秒,还是按了下去。
“喂,王经理。”
“董观!你他妈死哪儿去了?!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暴躁的吼声,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工作的噪音,“昨天说好下午三点前把第一期两万块打过来,现在几点了?啊?我等到银行关门都没见着钱!你是不是想赖账?我告诉你,白纸黑字的借条在我这儿,你要是不还,我立马去法院起诉你!让你上失信名单,一辈子翻不了身!”
声音又尖又利,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。
董观把手机拿远了些,等对方吼完,才用沙哑的声音说:“王经理,钱我准备好了。现在就去银行转给你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。
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半小时内到账。”
“行,我再信你一次。要是再耍花样,你知道后果。”王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然带着威胁,“对了,听说你最近在搞什么直播探灵?我警告你,别整那些歪门邪道,老老实实找个工作还钱才是正经。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,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,迟早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董观没接话。
“听见没有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赶紧去转账。”王经理挂了电话。
忙音在耳边嘟嘟响着。董观放下手机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,又沉又闷。他掀开被子下床,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
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,他眯起眼睛。
窗外是典型的城中村景象:密密麻麻的“握手楼”挤在一起,楼间距窄得能看见对面人家晾晒的内衣裤。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,楼下的小巷里,早点摊的油烟混着下水道的馊味飘上来,还有卖菜小贩的吆喝、摩托车的引擎声、孩子的哭闹……一切嘈杂而鲜活。
这才是真实的世界。
昨晚那栋凶宅、那个女鬼、那个系统……像一场荒诞的噩梦。
但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董观掏出来看,是银行APP的推送:“您的账户于昨日05:17收到转账5000元,当前余额10763.28元。”
不是梦。
他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打开微信,找到王经理的聊天窗口,把银行转账截图发了过去,附上一句话:“两万已转,请查收。”
几乎是立刻,对方回了三个字:“收到了。”
没有谢谢,没有客气,甚至没有标点符号。
董观关掉微信,又点开通讯录,找到另外几个债主的名字——信用卡中心、网贷平台、前同事……他一笔一笔地还,把系统兑换的五千块,加上自己卡里原本剩的五千多,全部转了出去。每转出一笔,手机就震动一次,余额数字就减少一截。
最后,当他转完最后一笔——某网贷平台的三千块分期——手机屏幕上的余额变成了“763.28元”。
三十万的总债务,还了不到一万二。
杯水车薪。
但至少,最紧急的几笔暂时压下去了。催债电话应该能消停几天。
董观把手机扔回床上,走到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。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出来,他掬起一捧,狠狠泼在脸上。水珠顺着下巴滴落,打湿了衣领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,脖子上那道紫黑色的淤痕格外刺眼。
像个鬼。
他扯了扯嘴角,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洗漱完,换了一身干净衣服——廉价的灰色运动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——董观感觉稍微活过来了一点。肚子咕咕叫起来,他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,什么都没吃。他拿起钱包(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身份证),钥匙,还有那枚银戒指,出了门。
楼下巷子口有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,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,系着油腻的围裙,正麻利地摊着面糊。董观要了一个加蛋加肠的,扫码付了八块钱。大妈把煎饼递给他时,多看了他脖子一眼:“小伙子,你这脖子……跟人打架了?”
董观下意识摸了摸淤青:“没事,撞的。”
“年轻人火气别那么大,有事好好说。”大妈摇摇头,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。
董观拿着煎饼,走到路边一个花坛边上坐下。清晨的阳光晒在背上,暖烘烘的。他咬了一口煎饼——面皮酥脆,鸡蛋嫩滑,酱料咸香——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,让他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。
活着真好。
能吃东西真好。
他狼吞虎咽地把整个煎饼塞进肚子,又去旁边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。吃饱喝足,身体的疲惫感稍微缓解了一些,但精神上的那种紧绷感,依然挥之不去。
系统。
那个蓝色的光幕,那些冰冷的提示音,还有昨晚亲眼所见的“另一个世界”……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。
他需要弄清楚,这到底是什么。
董观找了个僻静的角落,背靠着墙,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
【渡厄系统】
蓝色的光幕在意识中展开。
界面比昨晚清晰了一些,布局也更完整。左上角是他的名字和状态栏:
【宿主:董观】
【状态:轻伤(体力恢复中,精神力12/15)】
【功德:0】
【阴德:10】
【技能:望气术(初级)】
中间是任务列表,目前只有一条已完成的任务记录:
【新手试炼·超度地缚灵‘林秀娟’(怨念等级:F)】
【状态:已完成】
【奖励结算:功德+50(已兑换现金5000元),阴德+10,技能‘望气术(初级)’已解锁】
下方还有一个灰色的【日常任务】板块,目前是空的。
右侧则分成了几个功能区:【技能库】、【功德兑换】、【阴德商城】、【物品栏】、【系统日志】。
董观先点开了【功德兑换】。
界面展开,出现两个子选项:【兑换技能】和【兑换现金】。
他点开【兑换技能】,里面列出了几个灰色的图标,只有最上面一个亮着:
【望气术(初级):需功德50(已解锁)】
【安魂咒(基础):需功德100】
【驱邪符绘制(入门):需功德150】
【五行步法(基础):需功德200】
【阳气护体(被动):需功德300】
每个技能下面都有简短的说明。比如【安魂咒(基础)】是“吟诵特定咒文,安抚低等灵体怨念,需配合相应手势”;【驱邪符绘制(入门)】是“以朱砂、黄纸绘制基础驱邪符箓,对F级及以下灵体有震慑效果”;【五行步法(基础)】是“按照五行方位移动的步伐,可小幅提升闪避能力与阳气流转效率”……
都是实用的东西。
但都需要功德。
而功德,需要通过完成任务获得。
董观退出来,又点开【兑换现金】。界面很简单,就是一个兑换比例说明:
【当前兑换比例:1功德=100元人民币】
【注意:兑换比例将根据宿主等级、任务完成率及世界平衡度动态调整。首次兑换后,比例可能下调。】
下面还有一个输入框,可以输入要兑换的功德数量,旁边显示对应的现金金额。
董观昨晚已经兑换了50功德,换了5000块。现在功德是0,这个功能暂时用不上。
他关掉这个界面,点开了最让他好奇的【阴德商城】。
界面跳转,背景变成了深蓝色,带着某种星空般的质感。顶部写着“阴德商城(当前权限:初级)”。下面陈列着几个商品图标,但大部分都是灰色的,只有两个亮着:
【劣质桃木符(一次性):需阴德5】
【描述:以三年生桃木粗制而成的符牌,蕴含微弱阳气。可被动抵御F级灵体一次轻微接触(如推搡、低语干扰),或主动投掷对F级灵体造成轻微伤害。使用后碎裂。】
【库存:3】
【基础阳气补充剂(小):需阴德8】
【描述:以特殊手法萃取的阳气精华,可快速恢复宿主阳气,缓解阴气侵体带来的不适。服用后30分钟内恢复阳气值10点(宿主当前阳气上限约100)。轻微提振精神。】
【库存:2】
再往下,还有一堆灰色图标:【百年桃木剑(仿)】、【开光铜钱串】、【简易罗盘】、【护身玉佩(劣)】……价格从几十到几百阴德不等,全都显示“权限不足,无法购买”。
阴德商城,用的货币是“阴德”。而阴德,根据系统说明,是通过“彻底净化或超度灵体”获得的,比功德更难获取。昨晚超度林秀娟,给了10点阴德,正好够买一个桃木符和一瓶阳气补充剂——如果他想买的话。
但董观没动。
他退出商城,又看了看【物品栏】。里面只有一个东西:那枚银戒指,图标下面标注着“林秀娟的执念之物(已净化)”,没有任何属性说明,似乎只是个任务物品。
最后,他点开了【系统日志】。
里面记录着系统激活以来的所有事件:
【XX年X月X日,03:17:宿主董观濒死,符合绑定条件,‘渡厄系统’激活。】
【03:18:发布新手任务‘超度地缚灵林秀娟’。】
【03:22:宿主找到关键物品‘银戒指’。】
【03:25:宿主使用临时技能‘基础安魂咒’,超度完成。】
【03:26:任务结算,奖励发放。】
【03:27:检测到宿主首次使用‘望气术(初级)’,精神力消耗3点。】
【05:17:宿主兑换50功德为现金。】
【当前时间:宿主苏醒,系统界面完整加载。】
日志很简洁,没什么多余信息。
董观退出系统,睁开眼睛。
阳光依旧刺眼,街道依旧嘈杂。但在他眼里,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。
他心念一动,尝试激活【望气术(初级)】。
视野瞬间变化。
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、流动的“色彩”。卖煎饼的大妈身上萦绕着一层土黄色的、平稳的气;路过的一个穿着西装、边走边打电话的中年男人,头顶盘旋着一小团灰黑色的气,像一团小小的乌云;一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小女孩,周身是明亮的、淡粉色的光;而路边那棵半枯的老槐树,树干周围缠绕着灰黑色的、凝滞的阴气,比凶宅那棵淡得多,但也清晰可见。
董观看向自己的手。
手掌周围是稀薄的白气,其中夹杂着几缕猩红的血光(伤口),心口位置那团淡金色的光晕还在,但比昨晚更黯淡了一些,旋转的速度也慢了。光晕中心,那个蓝色的系统符文依然在闪烁。
他集中精神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但下一秒,强烈的眩晕感袭来。
视野里的色彩瞬间褪去,恢复正常。同时,脑海里传来系统的提示:
【望气术(初级)消耗精神力,当前宿主精神力:9/15(中度透支)。建议立即休息。】
董观扶住墙壁,太阳穴突突地跳,眼前一阵发黑。他大口喘着气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
看来这能力不能随便用。每次使用消耗3点精神力,而他现在的上限只有15点,用五次就会彻底透支。而且恢复速度似乎很慢——从昨晚到现在,七八个小时过去了,精神力只从12恢复到15,又掉到了9。
得省着用。
董观缓过劲来,慢慢直起身。他看了看时间,上午十点半。该回去了。
他沿着小巷往回走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系统是真的。
超凡能力是真的。
鬼魂灵异也是真的。
而这一切,似乎成了他翻身的唯一机会。
靠打工还三十万?以他现在的情况,不吃不喝也得五六年。而且催债公司不会给他那么长时间。靠创业?他一没本金二没人脉三没技术,拿什么创业?
只有系统。
完成任务,获得功德和阴德。功德可以换钱,解燃眉之急;可以换技能,提升自保能力;阴德可以买道具,应对更危险的状况。只要他能活下去,能不断完成任务,债务就能慢慢还清,甚至……可能获得更多。
但风险也显而易见。
昨晚只是一个F级的怨灵,就差点要了他的命。下次呢?如果遇到更厉害的怎么办?如果任务失败呢?系统的惩罚是“宿主死亡”,没有半点商量余地。
这是一条钢丝。
往前走可能摔死,但停在原地,迟早也会被债务逼死。
董观走到出租屋楼下,抬头看了看那栋破旧的六层小楼。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;窗户上挂着各式各样、颜色不一的衣服;空调外机像肿瘤一样凸出在墙壁上,滴着水。
他的房间在四楼,没有电梯。
他一步一步爬上楼梯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。走到三楼时,隔壁的门开了,一个穿着睡衣、头发蓬乱的中年女人探出头,看见是他,又“砰”地一声把门关上。董观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:“……就是那个欠了一屁股债的……离远点……”
他面无表情,继续往上走。
回到房间,关上门,反锁。
世界安静下来。
他走到床边坐下,再次唤出系统光幕。蓝色的界面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盯着任务列表,那里还是空的。
但就在他准备退出时,界面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【日常任务模块加载中……】
【加载完成。】
【检测到宿主已度过新手期,日常任务系统开启。】
【任务将根据宿主位置、能力及世界平衡需求随机发布。】
【任务难度:E-F级(建议)。】
【任务频率:每日0-3个(视情况)。】
【任务失败惩罚:扣除相应功德/阴德,功德不足时扣除阳气/精神力,严重者可能导致宿主死亡。】
【是否查看今日任务?】
董观深吸一口气。
“是。”
界面刷新,一条新的任务信息浮现:
【日常任务:调查‘兴隆大厦’13楼夜间异响事件】
【类型:侦查/净化】
【难度评估:F(低威胁)】
【描述:近两周,兴隆大厦13楼夜间频繁出现不明异响(脚步声、拖动桌椅声、低语),保安多次巡查未发现异常。该楼层原为‘星海科技’办公区,三个月前公司破产撤离。疑似有游魂因执念滞留。】
【目标:查明异响来源,评估灵体威胁等级,若为无害游魂,可尝试引导其放下执念;若为恶灵,需净化或超度。】
【限制:需在夜间(22:00-04:00)进行调查。】
【报酬:功德+30,阴德+5(若成功净化/超度)。】
【特殊提示:该地点可能残留微弱阴气,建议携带基础防护道具。】
【是否接受任务?】
兴隆大厦。
13楼。
董观盯着那几个字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那是他前公司所在的写字楼。
13楼,正是他曾经工作了四年的部门。星海科技破产后,整个楼层就空置了,据说一直没租出去。他记得很清楚,离职那天,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,关灯锁门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而现在,系统告诉他,那里可能有“游魂”。
是哪个同事吗?还是……
董观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:总是笑眯眯却爱甩锅的老张;天天抱怨加班却从不迟到的李姐;刚毕业没多久、充满干劲的小王;还有……王经理那张油腻而精明的脸。
他们中的谁,死了?
还是说,只是某个无关的游魂,恰好飘到了那里?
他不知道。
任务报酬是30功德,按现在的比例能换3000块。不算多,但也不少。而且还有5点阴德,够买一个劣质桃木符了。
接受吗?
董观睁开眼睛,看着系统界面上的【是/否】选项。
手指悬在空中。
窗外,阳光正烈。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4章:重返伤心地
董观盯着系统界面上【兴隆大厦13楼】那几个字,喉咙有些发干。那里曾经是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的地方,是梦想开始也是破碎的地方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,键盘敲击声、电话铃声、王经理的训斥声……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指微微颤抖,最终,按下了【是】。光幕闪烁,任务状态变为【已接受】。倒计时开始跳动:距离任务限定开始时间,还有8小时14分钟。他需要准备一下。至少,得买点能防身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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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十点二十分。
董观站在兴隆大厦对面的街角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。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。他抬头望去——那栋三十层的写字楼像一柄黑色的巨剑插在城市夜色里,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,只有零星几层还亮着加班的白光。十三楼,整层漆黑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微光。
【望气术(初级)】激活。
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。
空气不再是透明的,而是流动着各种颜色的、稀薄的“气”。大多数是淡白色的“生气”,从行人身上、从亮灯的窗户里飘散出来。地面之下有土黄色的“地气”缓慢升腾。而兴隆大厦……整栋楼笼罩在一层淡淡的、灰蒙蒙的“暮气”中,那是建筑老旧、人气不旺的象征。但在十三楼那个特定的位置——
董观眯起眼睛。
在十三楼靠东侧的区域,大约是他原部门办公区的位置,有一缕极细的、灰黑色的“气”像烟一样从窗户缝隙里渗出来,在夜空中缓慢盘旋、消散。那颜色比周围的“暮气”更深,更沉,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。
“怨气。”董观低声自语。
系统界面适时弹出提示:
【检测到微弱怨念反应,强度等级:F(游魂级)。】
【建议:可尝试引导净化。】
【警告:怨气可能干扰电子设备,制造低温环境。】
董观关掉提示,蓝色微光从眼中褪去。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精神力消耗了大约1点,现在是8/15。他揉了揉眉心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——屏幕裂了,但还能用。他打开相册,翻出一张几个月前拍的、大厦地下车库入口的照片。那时他还是这里的员工,有门禁卡,知道几个监控死角。
现在,门禁卡早就上交了。
但他记得,大厦西侧有个货运通道,晚上十点后通常只锁一道简单的挂锁。保安每两小时巡逻一次,经过那里的时间是……十点四十分左右。
现在是十点二十五分。
董观把手机塞回口袋,拉了拉外套的领子,低着头,沿着人行道朝大厦西侧走去。他的脚步很轻,呼吸却有些急促。心脏在胸腔里敲着鼓,一下,又一下。不是因为害怕鬼——至少不全是。更多的,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抗拒。回到这里,回到那个榨干了他四年青春、最后又把他像垃圾一样踢开的地方。
货运通道的铁门半掩着,果然只挂了一把老式的挂锁。董观蹲下身,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观察——锁眼有些锈,锁舌没有完全卡进锁扣。他左右看了看,确定没人,然后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铁丝——这是他下午特意去五金店买的。他把铁丝弯成一个小钩,伸进锁眼,轻轻拨动。
咔哒。
很轻的一声。锁开了。
董观屏住呼吸,轻轻取下挂锁,推开铁门。门轴发出刺耳的、生涩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他浑身一僵,等了几秒,没有听到脚步声,才侧身挤了进去。
门内是一条狭窄的、堆满杂物的走廊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机油的味道。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,照在斑驳的墙壁上。董观贴着墙,快速穿过走廊,来到消防楼梯间。楼梯间里更黑,只有每层转角处有一个小小的、发着红光的“安全出口”指示灯。他抬头望去,楼梯盘旋向上,像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巨蛇。
十三楼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爬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,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回音。墙壁上贴着褪色的消防宣传海报,纸张边缘卷曲。爬到五楼时,董观停下来喘了口气。肺部火辣辣地疼,腿也有些发软。他太久没锻炼了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他再次激活了望气术。
蓝色微光泛起。
楼梯间里的“气”很杂乱——残留的人气、地气、还有从某些房间里渗出来的、微弱的“病气”。但往上,在十三楼的方向,那缕灰黑色的怨气更加明显了,像一根细线,从楼梯间的门缝里钻出来,向下飘散。
董观关掉望气术,继续往上爬。
十楼。十一楼。十二楼。
终于,他站在了十三楼的消防门前。门是厚重的金属门,漆成暗绿色,中间有一小块玻璃窗,但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董观伸手握住门把手——冰凉刺骨。他用力一推。
门开了。
一股冷风扑面而来。
不是空调的冷风,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粘稠的寒意,像冬天打开冰箱冷冻室时涌出的那股白气。董观打了个寒颤,迈步走了进去。
眼前是他熟悉的办公区。
或者说,曾经熟悉的。
现在这里空荡荡的。办公桌还在,但上面的电脑、文件夹、个人物品全都不见了。椅子东倒西歪,有的被堆在墙角。地面落了一层薄灰,在窗外透进来的、城市夜光的映照下,泛着惨白的颜色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,混合着灰尘和……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甜腻的腐败气息。
董观站在原地,没有立刻往前走。他再次激活望气术。
这一次,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。
整个办公区,弥漫着一层薄薄的、灰黑色的雾气。那雾气像有生命一样,缓慢地流动、盘旋,浓度最高的地方在东侧的开放办公区——正是他原来团队的位置。而在那片雾气的中心,茶水间的方向,有一团更浓、更深的灰黑色气旋,正在缓慢旋转。
【检测到目标怨念核心。】
【距离:约15米。】
【强度稳定,无攻击性波动。】
系统提示很冷静。
董观关掉望气术,朝茶水间走去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,每一步都踩在灰尘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经过一张办公桌时,他瞥了一眼桌角贴着的名牌——“李建国”。那是老张的本名。桌子收拾得很干净,什么都没有。
又走了几步,经过复印区。
突然,“嗡——”
复印机毫无征兆地启动了。
白色的指示灯亮起,机器内部传来齿轮转动和纸张摩擦的声音。一张A4纸从进纸口被吞进去,在机器里走了一遭,又从出纸口吐出来,飘落到地上。纸上什么都没有,一片空白。
董观停下脚步,盯着那台复印机。
它又“嗡”地一声,吐出了第二张白纸。
然后是第三张。
“沙沙沙……”
纸张落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董观绕过复印机,继续往前走。经过一排办公隔间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——左边第三个工位的电脑屏幕,突然亮了一下。蓝光一闪即逝,屏幕上跳出一个错误提示框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
温度越来越低了。
董观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。他搓了搓手臂,鸡皮疙瘩起了一层。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冷。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带着湿气。
终于,他走到了茶水间门口。
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开灯。从门缝里看进去,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。但那股灰黑色的怨气,正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董观伸手,轻轻推开了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干涩的响声。
茶水间不大,大约十平米。靠墙是一排橱柜,中间一张小圆桌,几把椅子。角落里放着饮水机和微波炉。此刻,饮水机的指示灯是暗的,微波炉的门关着。
而在茶水间最里面的角落,橱柜和墙壁的夹角里——
蜷缩着一个影子。
一个半透明的、灰白色的影子。
它背对着门口,身体蜷成一团,肩膀微微耸动,像是在发抖,又像是在哭泣。影子的轮廓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衬衫和西裤,头发有些稀疏。它的身体像烟雾一样不稳定,边缘在不断模糊、消散、又重新凝聚。
董观屏住呼吸,慢慢靠近。
在距离影子大约三米的地方,他停了下来。系统界面自动弹出:
【目标扫描完成。】
【名称:未命名游魂(职员)】
【类型:执念型亡魂】
【等级:F(无害)】
【状态:因执念滞留现世,意识模糊,重复生前执念行为。】
【执念核心:未完成的月度绩效报表。】
【生前信息:男性,42岁,星海科技项目部职员。三个月前连续加班72小时后,于工位猝死。死亡时正在赶制月度报表。】
【建议:引导其完成执念行为(模拟完成报表),执念消散后,亡魂将自然往生。】
【警告:勿直接接触,勿刺激,保持安静。】
董观看着那行“三个月前连续加班72小时后,于工位猝死”,喉咙有些发紧。
他认识这个人。
不是他部门的,是隔壁项目组的,姓陈。董观记得他——一个总是低着头、走路很快、说话声音很小的中年男人。有几次在茶水间遇到,对方也只是点点头,就匆匆接完水离开。董观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但现在,他死了。
猝死在工位上。
而公司破产清算,所有人都被遣散,甚至没人发现他还有一个未完成的报表,成了他死后都无法放下的执念。
董观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刺得肺部生疼。他退后几步,离开茶水间,回到办公区。他需要找到这个陈姓职员的工位,找到那台可能还留着的电脑,或者……至少找到报表的痕迹。
望气术再次激活。
蓝色微光中,他看见那缕灰黑色的怨气,从茶水间飘出来,像一条细线,蜿蜒着连接到办公区东侧第三个工位。董观跟着那缕“气”走过去。
工位很整洁。桌子上什么都没有,但键盘和鼠标还在。主机箱放在桌子下面,指示灯是暗的。董观蹲下身,按下主机箱的电源键。
没反应。
停电了?不,复印机能启动。董观检查了一下插座——插头松了。他重新插紧,再次按下电源键。
“嗡……”
主机箱里的风扇开始转动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显示器亮起,蓝色的开机画面出现。几秒钟后,进入了Windows登录界面。
需要密码。
董观试了几个常见的默认密码,都不对。他想了想,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铁丝,又找了一枚回形针,掰直了,在主机箱后面找到一个小孔——重置CMOS的跳线。他用铁丝短接了一下,然后重启电脑。
这次,跳过了密码,直接进入了系统。
桌面很干净,只有几个工作用的图标。董观点开“我的文档”,里面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2023年9月月度报表”。他双击打开。
文件夹里只有一个Excel文件,文件名是“陈明_9月绩效_未提交”。
陈明。
原来他叫陈明。
董观点开文件。
表格加载出来,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公式。大部分已经填好了,只有最后几个汇总单元格是空的,旁边用红色字体标注着“待计算”。表格最下方有一行备注:“需在9月30日24:00前提交至系统,逾期视为未完成,影响季度考核及奖金。”
今天是10月18日。
已经逾期48天了。
董观看着那些空白的单元格,又回头看了看茶水间的方向。他想了想,在电脑前坐下,开始按照表格里的公式计算那些缺失的数据。数字在他指尖跳动,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他计算得很慢,很仔细。不是因为复杂,而是因为……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。系统说“引导其完成执念行为”,但具体怎么做?把表格填完,然后呢?
十分钟后,最后一个单元格填上了数字。
董观保存了文件,然后站起身,朝茶水间走去。
那个灰白色的影子还蜷缩在角落里。
董观站在门口,清了清嗓子,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:“陈明。”
影子颤抖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的报表,”董观继续说,“我帮你填完了。9月份的绩效报表,所有数据都计算好了,可以提交了。”
影子停止了颤抖。
它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。
董观终于看清了它的脸——一张模糊的、半透明的中年男人的脸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黑的空洞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什么,但没有声音。它的表情……没有表情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凝固的茫然。
它看着董观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它站了起来。
不是用脚,而是像烟雾一样飘浮起来,离开了角落,飘向办公区。董观跟在他身后。影子飘到那个工位前,停在电脑屏幕前。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那份已经填完的报表。
影子伸出半透明的手——那手穿过键盘,直接“按”在了屏幕上。
就在它触碰屏幕的瞬间,电脑屏幕突然剧烈闪烁起来!
蓝色的光、白色的光、红色的错误提示框疯狂跳动,主机箱发出过载般的轰鸣。整个办公区的灯光——那些本应熄灭的日光灯——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,像接触不良的鬼火。温度骤降,董观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。
“砰!”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某个柜子门被猛地关上。
“沙沙沙……”
复印机又开始吐纸,这一次吐出的纸张像雪片一样飞散。
董观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盯着那个影子,盯着它按在屏幕上的手。他能感觉到,一股强烈的、执拗的“意念”正从影子身上散发出来,通过那只手,注入电脑,注入那份报表。
它在“提交”。
用亡魂的方式,完成生前未竟之事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。
然后,一切突然停止了。
闪烁的灯光稳定下来——虽然还是暗的。复印机安静了。温度开始缓慢回升。电脑屏幕恢复正常,显示着那份报表,而在报表的最上方,出现了一行小小的、绿色的字:“提交成功”。
影子收回了手。
它转过身,再次面对董观。
这一次,它的脸清晰了一些。董观能看见它的五官——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,眉眼间带着长期疲惫留下的皱纹,嘴角却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极淡的、释然的微笑。
它朝董观点了点头。
然后,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晨雾一样,从边缘开始消散。先是脚,然后是腿、身体、手臂……最后是那张带着微笑的脸。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,几秒钟后,原地只剩下空气中一些尚未散尽的、灰白色的光点。
那些光点飘浮着,旋转着,慢慢上升,穿过天花板,消失不见。
与此同时,系统提示音在董观脑海中响起:
【日常任务:调查‘兴隆大厦’13楼夜间异响事件——完成。】
【任务评价:完美(引导执念消散,无暴力净化)。】
【奖励发放:功德+30,阴德+5。】
【当前功德:30,可兑换现金3000元。】
【当前阴德:15。】
【提示:游魂陈明已往生,执念消散,此处怨气将在24小时内自然净化。】
【额外提示:宿主首次完美完成日常任务,获得‘渡厄行者’经验值+10。经验值累积至100可解锁新功能模块。】
董观站在原地,看着影子消失的地方,久久没有说话。
办公室里恢复了寂静。真正的寂静,连那种细微的、无处不在的“低语”感也消失了。温度回升到正常水平,灰尘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中缓缓飘浮。
结束了。
他走到电脑前,关掉了屏幕。主机箱的风扇声停止,一切重归黑暗。
然后,他转身,朝消防楼梯走去。
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短。董观沿着楼梯向下,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。他的心情有些复杂——轻松,因为任务完成了,钱到手了;沉重,因为亲眼见证了一个生命的消亡,哪怕那只是一个早已逝去的亡魂;还有一丝……茫然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。
走到一楼,他推开消防门,回到那条堆满杂物的走廊。货运通道的铁门还开着,挂锁被他重新挂上,但没有锁死。他侧身挤出去,来到大厦西侧的小巷。
夜风拂面,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、混杂的气味。
董观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部终于被温暖的空气填满。他看了看手机——十一点零七分。任务用了不到一小时。
他沿着小巷往外走,准备去街对面坐夜班公交回家。
就在他走到大厦正门前的广场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鬼使神差地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兴隆大厦矗立在夜色中,大部分楼层都暗着,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。十三楼,整层漆黑,那缕灰黑色的怨气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……
董观皱了皱眉。
他好像听到了什么。
不是从十三楼,而是从……更高的楼层?或者更低?声音很模糊,被夜风撕扯得断断续续,但确实存在——
是一个女人的哭声。
凄厉、绝望、带着某种撕心裂肺的痛楚,从大厦深处传来,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耳膜。
董观浑身一僵。
他站在原地,竖起耳朵仔细听。
哭声又传来了,这次更清晰了一些,是从……大概八楼或者九楼的位置?声音里还夹杂着含糊的、像是咒骂又像是哀求的语句,但听不清具体内容。
然后,哭声戛然而止。
就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。
夜风继续吹过广场,带起几片落叶。远处有车灯划过街道。一切如常。
董观盯着大厦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快步走向公交站。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,几乎是小跑。直到坐上公交车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他才慢慢放松下来,靠在冰凉的塑料座椅上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在夜色中。
董观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那声凄厉的哭泣。
系统没有提示。
任务已经完成了。
那哭声……是什么?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5章:“心安”中心的怪客
公交车在夜色中摇晃。董观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但那声凄厉的哭泣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系统安静着,没有对新出现的异常给出任何提示。这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——系统检测不到?还是说……那哭声不属于“灵异”范畴?他睁开眼,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流成模糊的光带。明天,先把这3000块功德兑出来,把王经理那边第二期的钱还上。然后……他得查查,兴隆大厦除了十三楼,还发生过什么。
---
第二天上午九点,银行柜台。
董观看着手机屏幕上【功德兑换】的界面,犹豫了两秒,还是选择了【兑换3000元人民币】。确认键按下,几乎同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,短信提示音响起:
“【建设银行】您尾号3478的储蓄卡账户9:07转入人民币3000.00元,余额3763.28元。”
钱到账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仿佛系统直接绕过了所有金融监管。董观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,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。他走到ATM机前,取出2500元现金,用早就准备好的信封装好,然后拨通了王经理的电话。
“喂?王经理,是我,董观。对,第二期的钱我准备好了,今天给您送过去?……好,好,我半小时后到您公司楼下。”
挂断电话,董观站在银行门口,初秋的阳光照在身上,带着些许暖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、路边早餐摊煎饼果子的香气、还有远处工地传来的隐约轰鸣。这是活着的、真实的世界。而他刚刚用从另一个世界挣来的钱,偿还了这个世界的债务。
把信封交给王经理时,对方脸上那种混合着惊讶和审视的表情,董观已经习惯了。没有多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说了句“好好干”。董观点头,转身离开。走出那栋写字楼时,他感觉肩膀上的重量轻了那么一点点。
回到出租屋,已经是中午。泡了一碗面,董观坐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,打开了电脑。他没有立刻去查兴隆大厦的资料——那需要更隐蔽的途径。他先登录了那个本地小有名气的灵异论坛“夜话幽谭”。
论坛界面是暗色调的,帖子标题大多耸人听闻:“老宅半夜脚步声,求破解!”“亲身经历,十字路口的白影!”“我家猫最近总对着空房间哈气,是不是有东西?”真真假假,混杂着猎奇者、编故事的人和少数真正遭遇困扰的人。
董观快速浏览着,手指在滚轮上滑动。大部分帖子没什么价值,直到他看到一个标题被加粗、回复数却不算多的帖子:
**【紧急求助】妹妹被诊断重度抑郁和幻觉,但我觉得她‘看’到的是真的……**
发帖人ID是“等雨停”。发帖时间三天前。
董观点了进去。
帖子内容不长,但字里行间透着焦虑:
“我妹妹小晴,25岁,画家。两个月前开始失眠、做噩梦,说总看到‘不干净的东西’,精神越来越差。我带她去了三甲医院,诊断是重度抑郁伴随幻觉妄想,开了药,也在做心理咨询。药吃了,咨询也做了,但情况没有好转,反而……她私下跟我说,那些‘东西’越来越清晰了。她说医生不相信她,认为都是她想象出来的。可我是她姐姐,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是真的。她描述的细节……太具体了,不像是凭空能编出来的。有没有懂行的朋友,或者有过类似经历的人,能给点建议?或者,有没有什么地方,能真正‘看到’问题所在,而不是一味地说‘这是病’?”
下面有几条回复,大多是安慰,或者推荐其他心理医生或偏方。其中一条回复被楼主置顶了:
“谢谢各位关心。有朋友私信推荐了‘心安心理咨询中心’,说那里有擅长处理‘特殊感知’案例的专家,环境私密,评估方式也比较多元。我已经预约了,这周六下午带妹妹过去。地址是:中山路188号银座大厦B座12楼。希望能有转机。”
心安心理咨询中心。
董观记住了这个名字。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——今天就是周六。下午两点。
他关掉论坛页面,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重度抑郁,幻觉,看到“不干净的东西”……医院解决不了。这味道,太熟悉了。和他之前处理过的“林秀娟”案,以及昨晚兴隆大厦的陈明,有种隐约的相似性——都是现代医学无法涵盖的“异常”。
去不去?
功德还了债,还剩500块生活费。阴德有15点,但商城里的东西暂时买不起。精神力恢复了2点,现在是9/15。系统没有新任务提示。
但那个论坛帖子,像一根细小的钩子,勾起了他某种本能。不是纯粹的好奇,也不是完全的利他。更像是一种……职业性的警觉?或者说,是系统赋予他的、对“阴阳错乱”的敏感?
他拿起手机,搜索“心安心理咨询中心”。官网做得简洁高档,介绍里强调“融合东西方心理学前沿技术”、“注重个体深层体验”、“提供绝对私密的定制化服务”。收费标准一栏写着:初次评估访谈,1200元/50分钟。
董观皱了皱眉。这价格,不是普通人能轻易负担的。那个发帖的姐姐,经济条件应该不错。
他想了想,用手机拨通了官网上留的预约电话。
“您好,心安心理咨询中心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接电话的女声温和专业。
“你好,我想咨询一下。我有个……表妹,情况可能比较特殊,医院诊断不太理想。我看到网上有推荐你们中心。”董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位担忧的家属。
“理解。我们中心确实处理过不少复杂案例。请问您表妹的主要症状是?”
“失眠,噩梦,看到……幻觉,情绪非常低落,有强烈的恐惧感。”
“这种情况我们接触过。今天下午我们梁璐博士刚好有一个临时空出的评估时段,如果您方便,可以带您表妹过来先做个初步沟通。梁博士是我们中心的首席专家,在非典型感知现象方面很有研究。”
梁璐博士。董观记住了这个名字。“今天下午?具体时间?”
“下午三点半,可以吗?初次评估大约50分钟。”
“可以。不过……我表妹今天身体不太舒服,可能来不了。我能先过来,和梁博士聊聊她的情况吗?我有些细节,想先和专家沟通一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这样啊……原则上,我们更建议当事人亲自到场。不过,如果是家属先来沟通情况,也可以。请报一下您的姓名和联系方式,我为您登记。”
“董观。电话是……”
挂断电话,董观看了一眼时间,下午一点二十。他换了件相对整洁的衬衫——虽然洗得有些发白,但总比T恤显得正式些。对着卫生间里那块布满水渍的镜子,他整理了一下头发。镜中的男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眼下的阴影淡了一些,但眼神里多了点之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一种沉静的、审视的光。
他出门,坐上前往中山路的公交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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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座大厦是市中心一栋新建的甲级写字楼,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B座12楼,电梯门打开,“心安心理咨询中心”几个银色艺术字映入眼帘。前台区域宽敞明亮,米白色的墙面,浅灰色的地毯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、舒缓的精油香气,隐约还有一丝消毒水的味道。背景音乐是空灵的自然音效,流水声和偶尔的鸟鸣。整个环境刻意营造出一种宁静、安全、专业的氛围。
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,微笑着询问了董观的姓名和预约时间,确认后,递给他一份来访者登记表。“梁博士正在准备,请您稍坐片刻。填写完表格后,会有助理带您进去。”
董观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,拿起表格。内容很常规:基本信息、联系方式、与来访者关系、主要困扰简述。他快速填写着,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。
中心内部比想象中更大。从前台延伸出去几条走廊,通向不同的咨询室。走廊的灯光柔和,墙壁上挂着抽象的艺术画。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职业装的工作人员经过,脚步轻缓,低声交谈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,甚至可以说是高端、专业。
但董观的指尖有些发凉。
他放下笔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那抹极淡的蓝色微光悄然浮现。
【望气术(初级)】。
世界再次被“气”的流动所覆盖。
前台区域流动着淡白色的“生气”,来自工作人员和零星等待的来访者,其中夹杂着些许焦虑的“黄色”和疲惫的“灰色”,这在心理咨询场所很常见。
然而,当他的目光投向那几条走廊深处时,心脏微微收紧。
在左侧第二条走廊,大约中间位置的两个房间,门紧闭着,但从门缝下方,正缓缓渗出一种颜色——不是怨气的灰黑,也不是病气的暗黄,而是一种……暗红色。
像稀释后的血,又像即将熄灭的炭火余烬。
那暗红色的“气”很淡,几乎融入环境光中,若非有望气术,根本无从察觉。它并不狂暴,也不阴冷,反而给人一种粘稠、沉重、仿佛能渗透进骨髓的感觉。它缓慢地流动着,缠绕在门框周围,甚至沿着地毯的纤维微微扩散。
董观的目光又转向其他方向。右侧走廊尽头的房间,似乎也有类似的、极淡的暗红色气息。而正对前台的那条主走廊深处,气息则相对“干净”,只有普通的生气和情绪气。
这几个散发着暗红色气息的房间,是干什么的?特殊治疗室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“董先生?”
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。
董观立刻收敛了眼中的蓝光,转过头。
一位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女性站在他面前。她穿着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套裙,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优雅的发髻,戴着一副无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带着审视的意味。她的笑容恰到好处,既显得亲切,又保持着专业的距离感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知性、从容、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。
“我是梁璐。”她伸出手,“您就是董观先生?”
“梁博士,您好。”董观起身,和她握了握手。她的手干燥温暖,力度适中。
“请跟我来。”梁璐转身,走向正对前台的那条主走廊。她的步伐平稳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董观跟在她身后,目光再次快速扫过左侧那条有暗红色气息的走廊。走廊口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牌子,上面写着:“深层体验区,非请勿入。”
梁璐的咨询室在走廊中段。房间很大,布置得像个舒适的客厅。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观,柔软的布艺沙发,低矮的茶几上摆着茶具和纸巾盒,墙角有一盆茂盛的绿植。没有传统心理咨询室那种让人紧张的“诊疗床”或仪器,只有书架、沙发和一张宽大的办公桌。
“请坐。”梁璐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示意董观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。“喝点什么?茶,还是水?”
“水就好,谢谢。”
梁璐从茶几下的迷你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,递给董观,然后拿起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,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。“董先生,电话里您提到,是为您表妹的情况来咨询?”
“是的。”董观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水,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他更清醒了一些。“她叫苏晚晴。25岁,自由职业,画家。”
“嗯,您继续说。”梁璐的笔在纸上轻轻点着,目光平静地看着董观。
董观开始复述论坛帖子里的内容,并加入了一些合理的细节补充:“……大概两个月前开始,失眠很严重,整夜做噩梦,醒来后说梦里看到很可怕的东西。白天也精神恍惚,说有时候在画室,会突然看到墙角有影子,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。她描述得很具体,比如影子是什么形状,声音像什么……但去医院检查,脑部CT、血液指标都正常。精神科诊断是重度抑郁伴精神病性症状,开了药。药吃了,人更昏沉,但那些‘看到的东西’并没有消失,她说……反而更清楚了。”
梁璐认真地听着,不时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词。“她有没有提到,这些‘看到的东西’有没有伤害她的意图?或者,她有没有因此产生伤害自己或他人的念头?”
“她说那些东西只是‘看着’她,或者‘跟着’她,让她非常害怕。没有直接伤害,也没有自伤或伤人的想法。”董观谨慎地回答。
“嗯。她过去的成长经历怎么样?有没有遭受过重大创伤?家庭关系如何?”梁璐的问题开始转向常规的心理评估方向。
董观根据对“画家”、“年轻女性”的普遍印象,结合帖子中姐姐的焦虑语气,编织了一个大致合理的背景:父母早年离异,跟随母亲生活,母亲控制欲较强,性格敏感内向,热爱艺术,近期创作遇到瓶颈,感情生活空白……
梁璐一边听,一边记录,偶尔插问一两个细节。
整个过程,她表现得完全像一个专业、耐心、试图从心理学角度理解问题的医生。但董观能感觉到,她那平静的目光背后,有一种极其敏锐的洞察力,正在细细地打量着他。
“董先生,”当董观说完一段后,梁璐放下笔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身体微微前倾,这是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倾听姿势。“您刚才的描述,非常清晰,甚至可以说……过于清晰了。对于非专业人士来说,您对症状细节的观察和记忆,以及对心理学术语的准确使用,让我有些意外。”
她的语气依旧温和,但话里的试探意味已经很明显。
董观心里一紧,面色不变:“我查了很多资料,也咨询过其他医生。小晴是我表妹,我很担心。”
“理解。”梁璐点点头,靠回沙发背,镜片后的目光却依旧锁定着董观。“不过,我注意到,您在描述小晴的‘幻觉’时,用的是‘看到的东西’,而不是‘她认为她看到的东西’。您似乎……潜意识里倾向于相信,她看到的,是某种客观存在?”
来了。董观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这个梁璐,果然不好对付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完全否定她的感受。她那么害怕,如果是完全凭空想象,为什么药物效果不明显?”董观选择了一个比较中立的回答。
“很好的问题。”梁璐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学者式的、探讨真理的意味。“现代精神病学和心理学,对于幻觉的成因和治疗,确实还有很多未解之谜。药物反应个体差异也很大。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人类的大脑非常复杂,在压力、创伤、神经递质失衡等情况下,完全可能产生极其逼真、且带有个人心理印记的感知异常。这些‘异常’对当事人来说,就是百分之百真实的‘存在’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有力,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:“而我们工作的基础,就是相信一切症状——无论看起来多么离奇——都有其科学的、心理的或生理的根源。找到这个根源,用科学的方法去干预,才是帮助当事人的正途。任何诉诸于超自然、神秘主义的解释,不仅无助于解决问题,反而可能加重当事人的病耻感,甚至导向错误的、危险的处理方式。”
她的话,逻辑严密,立场鲜明,充满了理性的力量。如果董观不是亲身经历过兴隆大厦的亡魂,不是拥有能看到“气”的系统,他几乎要被说服了。
“梁博士说得对。”董观点点头,表示认同。“那……以小晴的情况,您觉得根源可能在哪里?下一步该怎么办?”
梁璐看了看笔记本:“根据您刚才的描述,我初步判断,可能涉及比较复杂的创伤后应激障碍(PTSD)的变形表现,叠加了艺术工作者特有的高敏感特质,以及可能的边缘型人格倾向。当然,这需要见到本人,进行更系统的评估才能确定。我建议,尽快安排小晴本人过来一次。我们中心的‘深层体验区’有一些特殊的评估工具和方法,或许能帮助她更安全地表达那些难以言说的感受,也能帮助我们更准确地定位问题。”
深层体验区。董观想起了那暗红色的气息。
“费用方面……”他适时露出一点为难。
“初次评估费用是1200元。如果后续确定治疗方案,费用会根据方案具体协商。我们中心也接受部分高端医疗保险。”梁璐的语气很坦然,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商品。“董先生,我看得出您很关心您表妹。但心理问题的处理,需要专业介入,也需要一定的投入。拖延和回避,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。”
就在这时,咨询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“请进。”梁璐说道。
门开了,前台那位女孩探进头来:“梁博士,苏晚晴小姐到了。”
董观和梁璐同时看向门口。
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外。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蓝色牛仔裤,身形纤细,长发披散着,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,几乎看不到血色。她的眼睛很大,但此刻眼神涣散,带着浓重的惊惶不安,像一只受惊的小鹿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开衫的衣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她就是苏晚晴。
梁璐站起身,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:“苏小姐,请进。这位是您的表哥董观先生,他刚才正在和我沟通您的情况。”
苏晚晴怯生生地走进来,目光在董观脸上快速扫过,带着一丝疑惑和陌生,但更多的是麻木的顺从。她走到沙发边,在董观旁边坐下,身体却刻意保持着一段距离,微微蜷缩着。
董观看着她,瞳孔深处,那抹蓝色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了一瞬。
在望气术的视野里,苏晚晴整个人被一团灰黑色的、如同烟雾般的“气”缠绕着。那“气”并非从她体内散发,而是像外来的藤蔓,紧紧贴附在她的“生气”光晕之外,丝丝缕缕地向内渗透。灰黑色中,还夹杂着几缕极其细微的、暗红色的丝线——和走廊深处那些房间的气息颜色一模一样!
这绝不是普通的“病气”或情绪郁结!这是被外来的、带有明显阴邪属性的东西“污染”或“标记”了!
“苏小姐,不用紧张。”梁璐重新坐下,声音放得更柔。“你姐姐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你的情况。能告诉我,最近让你感觉最困扰的是什么吗?”
苏晚晴低着头,嘴唇微微颤抖,半天没说话。咨询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。
终于,她抬起头,飞快地看了一眼梁璐,又看了一眼董观,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哭腔:
“医生……我姐姐说,来这里,可以说……可以说真话。”
梁璐鼓励地点点头:“当然。这里很安全,你说什么都可以。”
苏晚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,她猛地转向董观,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急切:
“表哥……医生说我病了,说我脑子里有东西……但我知道不是的!我知道,是那个‘娃娃’……它每天晚上都在对我笑……它就在我床底下……它想让我也变成它那样……”
娃娃?
董观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6章:古曼童的反噬
董观看着苏晚晴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惧,那灰黑色缠绕的气息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更深的阴影。“娃娃”这个词,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。他迅速瞥了一眼梁璐,后者依旧保持着专业而关切的微笑,但镜片后的目光却锐利地捕捉着苏晚晴的每一丝表情变化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董观对苏晚晴轻轻点了点头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别怕,晚点联系。”然后他转向梁璐,脸上露出家属应有的担忧和无奈:“梁博士,您看这……”
梁璐适时地接过了话头,安抚着情绪濒临崩溃的苏晚晴,引导她进行初步的心理评估。董观借口去洗手间,离开了咨询室。走廊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暗红色气息似乎更浓了些,从那些紧闭的房门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,带着一种甜腻又腐朽的怪味,混合着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化学香气,让人胃里一阵翻腾。他快步走到前台,用手机记下了“心安”中心前台的公开电话,以及贴在墙上的收费标准——贵得惊人。
他没有再回咨询室,而是直接离开了这栋装修精致的写字楼。站在午后的阳光下,车流声、人语声、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一股脑涌来,冲散了刚才室内那种压抑诡异的氛围。董观深吸了几口带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,感觉肺叶才重新舒展开。
他走到街角一个相对僻静的报亭旁,掏出手机。论坛私信箱里,“等雨停”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天:“梁博士说今天下午可以安排见面,我妹妹状态很不好,拜托了。”
董观回复:“我是董观,刚见过梁博士和你妹妹。有些情况需要单独了解,方便电话吗?关于‘娃娃’。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分钟,手机震动起来,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。
董观接起:“喂?”
“董、董先生?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急切,正是发帖人“等雨停”,苏晚晴的姐姐。“您真的见到晚晴了?她……她刚才怎么样?梁博士怎么说?”
“她情况不太好。”董观斟酌着用词,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行人,“梁博士在做评估。但我需要知道,‘娃娃’具体指什么?你妹妹有没有提过它是怎么来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传来压抑的抽泣声,然后是深吸气的声音。“是……是一个雕像。大概半年前,晚晴工作上一直不顺,被同事排挤,项目也黄了。她不知道从哪个微信群里认识了一个做泰国代购的,那人说可以请‘古曼童’,能转运,旺事业旺人际。晚晴那时候都快抑郁了,就……就偷偷请了一尊回来。”
古曼童。董观心里一沉。他以前在网上零星看过一些关于东南亚“养小鬼”的都市传说,知道这玩意儿邪性。
“请回来之后呢?”
“刚开始那两个月,确实挺顺的。”苏晚晴姐姐的声音带着悔恨,“晚晴突然接了个大单,提成不少,之前针对她的那个主管也调走了,新来的领导对她还挺赏识。她特别高兴,觉得是‘宝宝’在帮她。每天都会给那雕像面前摆零食、玩具,晚上还跟它说话……我和爸妈劝过她,说这些东西不靠谱,但她听不进去。”
“后来呢?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?”
“大概两个月前。”姐姐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晚晴开始做噩梦,说梦见一个小孩在哭,在黑暗里一直看着她。然后她精神就越来越差,白天没精打采,晚上不敢睡觉。她说家里的东西会莫名其妙挪位置,半夜能听见小孩的笑声和跑动的声音。她不敢一个人待在家里,搬来和我住了几天,可她说……那东西跟着她来了。我是什么都没看见,也没听见,但晚晴越来越瘦,脸色白得像纸,去医院查,只说重度焦虑、抑郁,开了药,吃了也没用。”
“那尊古曼童雕像,现在在哪里?”
“还在晚晴自己租的公寓里。她后来不敢回去了,钥匙在我这儿。那房子……我上周去帮她拿换洗衣服,一开门就感觉特别冷,不是天气那种冷,是……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。我没敢多待,拿了衣服就跑了。”姐姐的声音带着恐惧,“董先生,您……您是不是真的懂这些?晚晴说您是她远房表哥,可我们家好像没这门亲戚……但我真的没办法了,医院、心理医生都看了,没用!晚晴再这样下去会疯的!不,她已经……”
“地址给我。”董观打断她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今天晚上,我去看看。”
---
傍晚六点,天色将暗未暗。
董观按照地址,找到了位于老城区边缘的一个新建小区。小区环境不错,但入住率似乎不高,几栋楼只有零星几家亮着灯。苏晚晴租住的是一栋高层公寓的十七楼。
电梯平稳上升,金属厢壁映出董观有些紧绷的脸。他手里提着一个从超市买的廉价塑料袋,里面装了一瓶矿泉水、一包纸巾,还有一把在楼下五金店新买的、刀刃锋利的裁纸刀——没什么用,但握在手里能稍微缓解一点紧张。电梯内部崭新的塑料和金属味道,混合着不知哪家传来的饭菜香气,却驱不散他心头越来越重的压抑感。
“叮——”
十七楼到了。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走廊里铺着米色的地毯,吸音很好,寂静得可怕。顶灯是冷白色的LED灯,照得墙壁一片惨白。董观找到1704号房,从苏晚晴姐姐给的钥匙串里找出对应的那把。钥匙插入锁孔时,他感到一股细微的、冰凉的阻力,仿佛锁芯里结了霜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。不是臭味,而是一种陈旧的、甜腻的香火味,混合着灰尘、还有某种类似铁锈的淡淡腥气。房间里没有开灯,窗外城市渐起的灯火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投进来,在地板上划出几道微弱的光带,勉强照亮客厅的轮廓。
董观没有立刻进去。他站在门口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睁开。
瞳孔深处,那抹幽蓝色的微光自主浮现,视野瞬间切换。
【望气术(初级)】发动。
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。
整个公寓客厅,弥漫着一层稀薄但无处不在的灰黑色雾气。这雾气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动,带着阴冷、怨憎的气息。而在客厅靠窗的角落,一个小小的木质神龛前,那灰黑色的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,形成了一个隐约的、孩童大小的扭曲轮廓!
轮廓的中心,是一尊约莫三十厘米高、盘腿而坐的孩童雕像。雕像表面涂着暗金色的漆,在望气术的视野里,它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喷吐着浓烈的黑气,黑气中同样夹杂着几缕刺眼的暗红丝线,与苏晚晴身上缠绕的如出一辙。这些黑气如同触手,一部分弥漫在房间,另一部分则延伸向虚空,仿佛连接着远处的某个存在——很可能就是苏晚晴现在的所在地。
更让董观头皮发麻的是,那雕像的“脸”部,在望气术的视野里并非静止。它似乎在……微笑。一种极其诡异、充满恶意的微笑,嘴角咧开的弧度超越了物理限制,空洞的眼窝里仿佛有东西在蠕动、窥视。
几乎就在董观看清这景象的同时,他意识深处,沉寂了数日的系统界面猛地亮起,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:
【检测到强烈阴邪造物及怨念侵蚀现象。】
【触发任务:处理反噬的古曼童。】
【任务类型:紧急净化/封印】
【目标描述:净化或封印已产生恶念、反噬宿主的寄灵物(古曼童雕像)。该造物已初步凝聚怨灵雏形(等级:F+),持续侵蚀宿主生机与神智,并试图建立更深层共生连接。】
【任务要求:在72小时内完成净化或有效封印,中断其与宿主的连接。】
【任务报酬:功德80点,阴德20点,渡厄行者经验值+20。】
【失败惩罚:扣除功德30点,阴德10点,宿主阳气受损(表现为持续虚弱、易染疾病、运势下降)。】
【是否接受?】
“接受。”董观在心底默念,没有丝毫犹豫。80点功德,20点阴德,这报酬远超上次的凶宅任务,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东西的危险性。
【任务已接受。】
【净化流程及基础材料清单已发放。】
一股信息流涌入董观脑海,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明书:
**目标:F+级怨灵雏形(寄灵于开光不当/蕴含怨念的古曼童雕像)**
**净化方案(推荐):**
1. **切断联系**:以宿主血液、毛发或贴身物品为引的共生连接需物理或仪式切断。
2. **驱散怨念**:以阳性材料中和、驱散雕像内积聚的阴邪怨气。
3. **封印/净化核心**:摧毁或永久封闭雕像的“灵性”载体。
**基础材料需求**:
- **阳性粉末**:朱砂(至少50克,纯度尚可)、艾草绒(干燥,至少30克)。二者混合,可制成基础破邪粉。
- **载体与刻画**:桃木片或桃木符(至少巴掌大小,木质尚存生机为佳),用以刻画简易封灵纹或破邪纹。
- **辅助**:无根水(未落地雨水或特定时辰取的井水)少许,用以调和、激发;盐(普通食用盐即可,需炒制微黄)少许,用以划定界限。
**仪式步骤概要**:于午时(中午11点-1点,阳气最盛)或子时(午夜11点-1点,阴气转阳之机)进行。先以盐圈隔绝内外,防止怨气逃逸。以破邪粉撒于雕像及周围,念诵安魂咒(初级)安抚并削弱怨念。最后以刻画好的桃木符贴附或击打雕像核心,注入微薄阳气(可由宿主集中精神引导),完成封印或净化。若桃木符品质或自身阳气不足,则需重复多次或寻求更强力材料。
**警告**:净化过程中可能遭遇怨灵雏形反扑,表现为幻听、幻视、寒意加剧、物品移动等。需保持心神稳定,勿中断仪式。
信息接收完毕,董观感到太阳穴一阵胀痛,精神力又消耗了一些。他关掉望气术,眼前的诡异景象消失,房间里只剩下昏暗和那股甜腻腐朽的味道。但那种被窥视的冰冷感觉,依然存在。
他轻轻带上门,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,小心地走到客厅中央,尽量远离那个角落的神龛。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,光束划破黑暗。
公寓不大,一室一厅,装修是简单的宜家风格,但现在显得凌乱不堪。沙发上堆着没叠的毯子,茶几上放着半杯早已变质发霉的牛奶,几个药瓶东倒西歪。空气中灰尘浮动。
董观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神龛上。那是一个棕红色的木质小柜子,上面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。古曼童雕像就端坐在绒布上,面前摆着几个已经干瘪腐烂的水果、一小堆彩色糖果、还有几个廉价的塑料玩具。雕像前还有一个迷你香炉,里面积满了香灰。
在手电筒光束下,雕像的细节清晰起来。它确实是一个孩童盘坐的造型,双手合十,但面容的雕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,眼睛的部分尤其空洞深邃。暗金色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,露出底下暗沉的材料。董观注意到,雕像的脖颈处,系着一根细细的、已经有些发黑的红色丝线。
他没有贸然触碰。系统给出的流程清晰,但材料是个大问题。
朱砂、艾草、桃木符……
他立刻在脑海中唤出系统商城界面。光幕展开,商品列表刷新。
【劣质桃木符(一次性)】:取自三年生桃木枝干边角料粗制而成,蕴含微薄阳气,可对F级以下阴邪之物造成轻微伤害或短暂干扰。售价:20阴德。
【普通朱砂(50克)】:纯度一般的辰砂矿石研磨而成,阳性一般。售价:15阴德。
【陈年艾草绒(30克)】:普通艾草晾干三年,驱邪效果尚可。售价:8阴德。
【安魂咒(初级)】熟练度提升卷轴:售价25功德。
……
董观看着自己仅有的15点阴德和0点功德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连最便宜的那张劣质桃木符都买不起。更何况,还需要无根水、盐,以及一个相对安全的操作环境——总不能就在苏晚晴这间明显已经被严重污染的公寓里进行仪式,风险太大。
钱……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。现金只剩五百多,功德要等完成任务才有,阴德不够。朱砂和艾草在现实里或许能买到,但品质无法保证,价格恐怕也不便宜。桃木符……真正的桃木制品,尤其是有点年头的,在文玩市场或者一些宗教用品店可能天价。
他想起之前浏览论坛时,似乎看到过一些零星的帖子,提到城里某个地方,在特定时间,会有一些“特别”的集市,卖的东西也“特别”。那些帖子语焉不详,回复里也多是调侃或质疑,但偶尔有一两条看起来像知情人的回复,提到过“旧货市场深处”、“半夜”、“规矩”之类的字眼。
阴物集市?
如果真有这种地方,或许能淘到便宜点的材料,或者至少能打听到靠谱的购买渠道。但那种地方,鱼龙混杂,肯定也伴随着风险。
董观关掉手机手电,让房间重新陷入昏暗。他最后看了一眼角落神龛那模糊的轮廓,那股冰冷的窥视感如跗骨之蛆。不能再拖了。系统给出了72小时时限,苏晚晴的状态每分每秒都在恶化。
他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口,打开门,闪身出去,再将门仔细锁好。走廊的冷白光线下,他摊开手掌,看到掌心不知何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,冰凉。
回到电梯里,下行时失重感传来,董观靠在厢壁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精神力消耗带来的疲惫感开始浮现,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。
先回家,用电脑仔细搜索一下关于“阴物集市”、“旧货市场特别摊位”的所有信息。然后……明天就去碰碰运气。希望那里,真有他需要的东西,而价格,不要是他付不起的。
电梯到达一楼,门开,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。董观走出单元门,抬头看了一眼十七楼那个漆黑的窗口。
窗后,仿佛有一双眼睛,也在向下凝视。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7章:旧货市场深处的金玉满堂
董观没有立刻回家。他在小区外的便利店买了包最便宜的烟,点燃一根,靠在路灯杆上。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,刺激着喉咙,却让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。手机屏幕亮着,停留在论坛搜索界面,关键词“旧货市场 半夜 老物件”下面,几条被淹没在灌水回复中的模糊描述,被他用备忘录仔细摘录下来。“西区老货场……每月农历十五……子时后……‘金玉满堂’……” 这些支离破碎的词组,像黑暗中的萤火。他掐灭烟头,将最后一点烟蒂弹进垃圾桶,转身没入夜色。明天,就去西区看看。
***
第二天是周六。
董观起了个大早,其实也没怎么睡好。梦里总有个模糊的婴儿影子在角落里哭,声音尖细,带着怨毒。醒来时额头一层冷汗,窗外天色刚蒙蒙亮,灰蓝色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冷冽的细线。
他坐在床边,打开手机,再次梳理昨晚整理的信息。
西区老货场,是这座城市最大的旧货交易市场之一,占地极广,分好几个区域。平时周末就人山人海,卖什么的都有,从旧家具电器到古籍字画,真假难辨,鱼龙混杂。而论坛里那些语焉不详的帖子暗示的,是这庞大市场阴影下,一个更隐秘的角落。
“每月农历十五,子时后……摊位会变。”
“要找‘金玉满堂’,得先过‘三不问’。”
“生面孔最好带‘引子’,不然门都摸不着。”
“引子”是什么?董观不知道。他手头唯一算得上“特别”的东西,就是系统,以及昨晚在苏晚晴公寓里用望气术“看”到的那股黑气残留的记忆。这算引子吗?他毫无把握。
今天是农历十四。不是帖子说的“十五”,但董观等不了。苏晚晴等不了。系统面板上,那个鲜红的【71:58:22】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,像悬在头顶的铡刀。
他清点了一下身上所有现金:五百二十三元整。银行卡里还有七百多,但那是下个月的房租和饭钱,不能动。阴德15点,功德0。这就是他的全部筹码。
上午九点,董观坐上开往西区的公交车。周末的车上挤满了去逛街、去市场淘货的人,空气里混杂着早餐的油腻味、汗味和廉价香水的气息。他靠在车窗边,看着城市景观从新建的高楼小区逐渐变成低矮的老式楼房、外墙斑驳的筒子楼,最后是连片的仓库和露天场地。西区到了。
老货场名副其实。还没走进正门,喧嚣的声浪就扑面而来。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“清仓处理”、“跳楼价”、“古董家具赔钱卖”的嘶吼,混杂着讨价还价的嚷嚷、三轮车铃铛的叮当、以及不知哪里传来的旧收音机咿呀戏曲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、旧木头、铁锈和廉价香烛混合的复杂气味,吸进鼻子有点呛人。
董观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随着人流挤进市场大门。
眼前是望不到头的摊位海洋。塑料棚子连着塑料棚子,地上铺着脏兮兮的帆布或直接就是泥土地,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物:缺了腿的明清式样太师椅旁边摆着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链条;一摞摞泛黄的旧书、连环画紧挨着卖仿古花瓶的摊子;还有卖旧收音机、老式钟表、毛主席像章、铜钱银元、甚至旧军用水壶和搪瓷缸的。光线从棚顶塑料布的破洞漏下来,形成一道道晃眼的光柱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
人太多了。摩肩接踵,热气蒸腾。董观努力回忆着帖子里的描述:“……不起眼的旧书店……后门对着一条死胡同……平时堆着废纸箱……”
他在如迷宫般的摊位间穿行,目光扫过一个个卖旧书的摊子。大多都是些通俗小说、过期的杂志、教材,偶尔有几本线装书也被随意扔在角落,封皮破损。他试着向几个看起来年纪大些的摊主打听“金玉满堂”,得到的都是茫然摇头或警惕的打量。
“什么金玉满堂?卖金银首饰的?去那边珠宝区看看。”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头挥挥手,不再理他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董观额角渗出细汗,不是热的,是急的。市场太大,信息太模糊,像大海捞针。他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,靠着墙喘了口气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想再看看那些帖子。信号在这里很差,页面加载缓慢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摊位。
那甚至不能算个正经摊位,只是在两栋老旧平房之间的窄缝里,支了块破木板,上面零零散摆放着几十本旧书。摊主是个戴着老花镜、头发花白稀疏的老太太,正低着头用鸡毛掸子慢悠悠地掸着书上的灰,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。
吸引董观注意的,是木板旁边靠墙立着的一块小牌子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三不问书局”。
三不问!
董观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,装作随意逛摊的样子走了过去。
摊上的书确实杂,有民国时期的石印本小说,有六七十年代的政治读物,也有几本纸张泛黄、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手抄本。董观蹲下身,拿起一本封皮破损的《麻衣神相》翻看,目光却悄悄打量老太太。
老太太抬起头,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却平静。“随便看,价钱好说。”
“老人家,”董观压低声音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,“听说您这儿……后门有时候开?”
老太太掸灰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皮都没抬:“后门堆着废纸箱,不通。”
“我听说……农历十五,子时后,废纸箱会挪开?”董观按照帖子里的暗示,试探着说。
老太太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,那目光没什么温度,像打量一件货物。“小伙子,找错地方了吧?我这儿只卖旧书。”
董观心里一沉。难道理解错了?还是需要什么“暗号”?
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再问,老太太却慢吞吞地放下鸡毛掸子,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脏兮兮的铁皮饼干盒,打开,里面是些零钱。她数出几张毛票,递给董观:“帮个忙,去那边刘记给我买两个素包子,年纪大了,走不动。剩下的钱你拿着。”
董观一愣,接过钱。这算什么意思?支开他?还是……考验?
他点点头,转身朝老太太指的方向走去。刘记包子铺在市场的另一头,排队的人不少。董观耐着性子排队,买了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素包子,用油纸包好。往回走的路上,他脑子里飞快转着。老太太的举动太突兀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任何异常都可能是线索。
回到“三不问书局”前,老太太还坐在那张小马扎上。董观把包子递过去。
老太太接过,没急着吃,反而把油纸包放在摊位上,然后从怀里摸出个老旧的铜钥匙,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、漆皮剥落的木门:“后门钥匙。废纸箱后面有个锁眼,自己开。进去后,别乱看,别多问,买完东西就走。子时前必须出来。”
董观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接过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铜钥匙,触手冰凉沉实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老太太重新拿起鸡毛掸子,声音平淡,“是那东西让你过来的。”
那东西?董观没明白,但老太太已经低下头,不再说话。
他绕到摊位后面,果然看到那扇木门。门前堆着半人高的废纸箱和旧报纸,散发着一股霉味。他费力地把几个纸箱挪开,露出下面一扇低矮的、包着铁皮的小门,门上有把老式的黄铜挂锁。钥匙插进去,轻轻一转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推开门,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,带着陈年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香灰混合着陈旧金属的气味。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巷道,两侧是斑驳的青砖墙,墙根处长着暗绿色的苔藓。巷道里没有灯,只有从高处某个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路。
和外面市场的喧嚣相比,这里安静得诡异。只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巷道里回荡。
董观定了定神,迈步走了进去。巷道不长,拐过一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被周围建筑包围起来的天井式院落,不大,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。地面铺着老旧的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杂草。院子四周摆着十几个摊位,但和外面那种拥挤热闹完全不同,这里的摊位稀疏得很,每个摊位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,摊主大多坐在小马扎或躺椅上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在慢悠悠地擦拭着手里的物件,很少有人吆喝。
摊位上卖的东西也迥异于寻常旧货。
董观放慢脚步,目光扫过。左边摊位上摆着几个罗盘,有铜制的,有木制的,指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光;旁边摊子是各种旧铜钱,用红线串着或散放在红布上,有些铜钱边缘带着诡异的暗绿色锈蚀;再往前,有人卖一沓沓黄表纸和裁好的符纸,还有画符用的毛笔、砚台;更远处,几个形制古怪的“古董”吸引了他的注意——一个缺了口的陶罐,罐身刻着扭曲的符文;一尊面目模糊的石雕小像,眼睛部位是两个空洞;甚至还有几把锈迹斑斑、刃口却隐隐透着寒光的短刀匕首。
空气里那股香灰混合陈旧金属的气味更浓了。偶尔有穿着普通、但神色警惕的顾客在摊位前驻足,低声和摊主交谈几句,交易迅速完成,然后各自分开,互不多看一眼。整个院落笼罩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和戒备氛围中。
这就是阴物集市。
董观手心有些冒汗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目光在院落里搜寻。很快,他在院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看到了目标。
那是一个很小的店面,没有招牌,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,上面用金漆写着四个已经斑驳的大字:金玉满堂。字迹圆润富态,与这阴森环境格格不入。店门是敞开的,里面点着一盏老式煤油灯,昏黄的光晕透出来。
董观走了过去。
店面很小,纵深不过三四米,宽约两米。靠墙是两排老旧的玻璃柜台,里面陈列着一些物品:几串色泽暗沉的手串、几枚造型奇特的玉佩、几个小瓷瓶、还有叠放整齐的符纸和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。柜台后的墙壁上挂着几把桃木剑,剑身油亮,纹理清晰。
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的一张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把紫砂小壶,对着壶嘴慢悠悠地呷着茶。他约莫五十岁上下,脸颊瘦削,颧骨微凸,一双眼睛不大,却异常明亮灵活,在董观进门的瞬间就扫了过来,像鹰隼打量猎物。
“随便看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点本地口音。
董观走到柜台前,目光扫过里面的东西。他不懂行,但能感觉到这些物品和外面摊位上那些不太一样,似乎更……规整?或者说,更像“商品”。
“老板,请问有朱砂吗?还有艾草,桃木做的……符之类的东西。”董观斟酌着用词。
金不换——董观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——放下茶壶,身体前倾,胳膊肘撑在柜台上,那双精明的眼睛在董观脸上转了两圈。“有。朱砂分上中下三等,艾草有三年陈、五年陈、还有特制的雷火艾。桃木符嘛,看你要什么规格的,普通的,加持过的,还是定制的。”
他报了一串价格。
董观听着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最下等的朱砂,五十克,要价八百。三年陈艾草,三十克,三百。最普通的、没有任何加持的桃木符,巴掌大小,一百五一张。这还只是材料钱。如果按照系统给出的净化流程,他需要至少一百克中等以上朱砂,足够分量的五年陈艾草,以及三张以上有基础辟邪效果的桃木符。粗略一算,价格直奔五千往上。
而他口袋里,只有五百多。
“怎么,嫌贵?”金不换似乎看出了董观的窘迫,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小哥面生得很啊,第一次来这儿?刚入行?”
董观点点头,没否认。“是,遇到点麻烦,需要这些东西应急。”
“麻烦……”金不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,“能找来这里,说明你这麻烦不一般。我这儿呢,东西是贵点,但货真价实,童叟无欺。当然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了些,“我这儿也收‘消息’,特别是……关于某些‘特别’地方的消息。新鲜的消息,有时候比这些东西还值钱。”
董观心头一动。信息交易?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出路。他有什么消息可以卖?苏晚晴公寓的事肯定不能说,那是他的任务,而且牵扯到活人。凶宅直播那次?已经解决了。林秀娟案?他只知道个大概,而且警方可能已经介入……
等等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在苏晚晴公寓楼下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以及系统提示的“已被标记”。还有那尊古曼童雕像诡异的“注视”。这算不算“特别地方”的消息?但说出来,会不会暴露自己?
金不换似乎很有耐心,又端起茶壶呷了一口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董观的脸。
董观权衡了几秒钟,决定透露一点边缘信息。“我最近……接触过一个地方,阴气很重,有‘东西’已经成型了,在持续害人。那东西……像是被人为‘养’出来的,不是自然形成的怨灵。”
他故意说得模糊,但点出了“养”和“害人”这两个关键。
金不换敲击柜台的手指停住了。他盯着董观,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“养出来的?东南亚路子?还是咱们本土的邪术?”
“像是……东南亚那边的东西。”董观谨慎地说。
“古曼童?还是降头物?”金不换追问。
“类似。”董观没有完全承认。
金不换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“这消息……有点意思。不过,光说‘类似’可不够。这样吧,看你是第一次来,我也结个善缘。你刚才问的那些东西,我给你打个八折。但朱砂只能给下等的,艾草三年陈,桃木符最普通的。怎么样?”
八折。董观快速心算了一下,即使八折,他也远远不够。而且下等朱砂和三年陈艾草,系统明确提示过,净化效果会大打折扣,失败风险大增。
他摇摇头:“老板,实不相瞒,我手头很紧。八折我也买不起全套。能不能……用消息换一部分?或者,有没有更……实惠点的渠道?”
金不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身体靠回太师椅背,重新拿起茶壶。“小哥,这行有这行的规矩。我开的是店,不是慈善堂。消息有价值,但得看是什么消息,有多详细。你刚才说的,太笼统,值不了几个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董观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,“不过嘛……看你确实着急,我倒是有个折中的法子。”
董观精神一振:“您说。”
金不换压低声音,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最近城北那边,老坟场附近,不太平。听说半夜有‘东西’出来晃悠,吓跑了好几个捡破烂的。那地方邪性,一般人不敢靠近。但这消息,新鲜,而且……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董观,“对那些想‘练手’或者找‘材料’的人来说,可能有点用。这消息,换你半两下等朱砂,怎么样?”
城北老坟场?董观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城市地图。那是片老旧的公墓区,据说民国时期就有了,后来城市扩建,墓园被围在了新城区边缘,平时就人迹罕至,晚上更是没人敢去。
系统没有任何提示。这不是任务。
但金不换的话里,明显透露出那里可能有“东西”,而且可能是无主的,或者至少不是像古曼童这样有明确宿主和反噬目标的。如果是游魂野鬼,或者某种阴气聚集形成的“材料”……或许风险更低,收益更直接?
董观心念电转。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启动资源。半两朱砂虽然少,但至少是有了开头。而且,如果老坟场那边真有“东西”,或许他能用系统解决掉,赚取一些功德或阴德,再来换取更多材料?
这很冒险。他对自己的实力毫无信心。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。
“好。”董观咬牙,“消息我买了。半两朱砂。”
金不换脸上重新露出笑容,这次真切了些。他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,放在柜台上,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戥子,从一个大瓷罐里舀出些暗红色的粉末,仔细称了半两,倒在另一张裁好的黄纸上包好,递给董观。
“朱砂给你。消息呢,就是刚才说的。具体位置,在老坟场最里面,靠西墙根那片老槐树底下。时间嘛,最好是子时前后。别的,就看你自己了。”金不换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小哥,看你是新人,多嘴提醒一句。那地方不干净,去的话,最好带点防身的东西,别贪心。还有,在我这儿交易过的事,出去就别提了。”
董观接过那包轻飘飘的朱砂,握在手里,却感觉沉甸甸的。他点点头:“明白,谢谢老板。”
他把朱砂小心地放进夹克内袋,转身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金不换忽然又叫住他。
董观回头。
金不换从柜台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扔了过来。“送你几根五年陈的艾草条,不值什么钱。点着了能驱驱蚊虫,也能……壮壮胆。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董观接住布包,入手干燥,能闻到一股清苦的草药味。他深深看了金不换一眼:“多谢。”
走出“金玉满堂”,院落里依旧安静。几个摊主似乎朝这边瞥了一眼,又很快移开目光。董观沿着来时的巷道往回走,脚步比来时快了些。
半两朱砂,几根艾草条。离系统要求的全套材料,还差得远。
但至少,有了方向。
城北老坟场……子时……
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包朱砂,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。巷道尽头,那扇小门隐约可见。门外,就是喧嚣的、阳光下的旧货市场。
而门内这条阴暗的巷道,以及巷道尽头那个隐秘的院落,还有院落里那些沉默的交易和审视的目光,构成了这座城市不为人知的另一面。
董观推开门,重新挤进拥挤的人潮。嘈杂的声浪瞬间将他淹没,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睛,抬头看了看天。
时间,下午两点十七分。
距离子时,还有不到十个小时。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8章:净化与初识
董观走出旧货市场,午后的阳光晒在背上,却驱不散那股从巷道里带出来的阴冷湿气。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包轻飘飘的朱砂,又捏了捏装着艾草条的小布包。这点东西,远远不够。他站在公交站牌下,看着车流穿梭,远处城市轮廓在热霾中微微扭曲。手机屏幕亮起,显示时间下午两点半。距离城北老坟场可能的“异动”时间,还有九个多小时。他需要准备,需要计划,更需要……勇气。公交车进站的刹车声尖锐刺耳,门打开,热浪和人声涌出。董观最后看了一眼西区老货场那喧嚣的入口,转身挤上了车。
车厢里闷热拥挤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玻璃窗被晒得发烫,手臂贴上去能感受到那种灼人的温度。窗外街景倒退,董观闭上眼,意识沉入系统界面。
【当前任务:净化被邪力侵蚀的古曼童雕像(限时)】
【任务状态:进行中】
【剩余时间:71小时12分47秒】
【任务要求:朱砂(0.5两/1两)、五年以上陈艾草(3根/3根)、桃木符(0/1)、公鸡血(0/3滴)、净化符文绘制(未完成)】
【任务奖励:功德+50,阴德+20,初级符箓绘制技能解锁】
材料还差得远。桃木符没有,公鸡血没有,朱砂也只有半两劣质品。
董观睁开眼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,打开地图软件搜索“桃木”。跳出来的大多是家具店、工艺品店,还有几家所谓的“风水用品”网店,价格虚高得离谱。他点开一家本地店铺的页面,看到巴掌大的桃木挂牌标价三百八,评论里有人说“买回去挂车上,第二天就追尾了,骗子”。
不靠谱。
他又搜“公鸡血”,出来的全是菜市场活禽摊位的信息。这个倒是容易弄到,问题是……三滴?怎么取?难道要拎只活鸡去苏晚晴公寓现场宰杀?
董观揉了揉眉心,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。昨晚几乎没睡,今天又奔波了一上午,精神力的消耗让太阳穴隐隐作痛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,脑子里飞快盘算。
金不换说的城北老坟场……子时前后……
去,还是不去?
去的话,风险未知。金不换那句“不干净”和“别贪心”的提醒还在耳边。自己现在这点本事,望气术用几次就头晕,安魂咒只会最基础的几句,手里除了半两朱砂几根艾草,就只有一把裁纸刀。
不去的话,材料怎么办?钱怎么办?时间怎么办?
公交车到站,董观随着人流下车。他站在路边,看着对面小区的大门——那是他租住的老旧小区。回家,还是……
手机震动起来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董观犹豫了一下,接通。
“董先生吗?我是苏晚晴的姐姐,苏婉。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,“晚晴她……她又发作了!这次更严重,一直在说胡话,说什么‘宝宝饿了’、‘要喝血’……我们按着她,她力气大得吓人,眼睛都翻白了!董先生,您说的那个……那个办法,准备好了吗?晚晴她……她快撑不住了!”
背景音里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,还有男人焦急的呵斥和东西摔碎的声音。
董观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材料还差一些。”
“差什么?您说!多少钱?我们出!”苏婉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只要您能救晚晴,多少钱我们都给!求您了董先生,她现在……她现在在咬自己的手腕!满嘴都是血!”
电话那头传来更混乱的声音,有人在大喊“按住她!”,有玻璃碎裂的脆响,还有苏晚晴那种非人的、尖细的啼哭声。
董观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
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
【剩余时间:71小时08分33秒】
等不到晚上了。
等不到去老坟场碰运气了。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董观说,“你们先稳住她,用绳子捆住,嘴里塞毛巾,别让她伤到自己。我……我试试看。”
挂断电话,董观站在原地,深吸一口气。
试试看。
用半两劣质朱砂,几根艾草,没有桃木符,没有公鸡血,试试看能不能净化一个被邪力侵蚀的古曼童。
这简直是找死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董观转身,没有回家,而是朝着小区外快步走去。他需要一只公鸡,需要桃木——哪怕不是符,只要是桃木就行。
***
下午三点二十分,董观拎着一个塑料袋,敲响了苏晚晴家的门。
开门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眼睛红肿,头发凌乱,正是苏婉。她身后客厅里一片狼藉:茶几翻倒,玻璃碎片散了一地,抱枕被撕开,羽绒飘得到处都是。两个男人——应该是苏晚晴的姐夫和父亲,正用力按着沙发上不断挣扎的身影。
苏晚晴被用粗麻绳捆着,手腕和脚踝都勒出了血痕。她嘴里塞着毛巾,头发散乱,眼睛瞪得极大,眼白布满血丝,瞳孔却缩得很小,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。她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,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扭动,两个成年男人几乎按不住。
更诡异的是,董观一进门,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客厅的温度比楼道里低了好几度,明明是下午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却显得惨白无力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,像是铁锈,又像是……血。
“董先生!”苏婉像抓住救命稻草,“您快看看!”
董观点点头,没有多话。他走到客厅中央,目光落在电视柜上那个古曼童雕像上。
雕像还是原来的样子,盘腿坐着,双手合十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但在董观的望气术视野里,它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那黑气像活物一样蠕动翻滚,不断向外延伸出细密的触须,连接在苏晚晴身上。苏晚晴的头顶、胸口、四肢,都被这些黑气触须缠绕着,像被蛛网捕获的猎物。
黑气比昨天更浓了。
而且,董观能感觉到,那黑气“察觉”到了他的到来。雕像微微震动,表面泛起一层油腻的光泽。
“你们先出去。”董观说,声音尽量保持平静,“把门关上,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。”
“这……”苏婉的姐夫犹豫,“晚晴她……”
“出去!”董观加重语气,“想救她就听我的。”
苏婉咬了咬牙,拉着丈夫和父亲退出客厅,关上了门。
客厅里只剩下董观、被捆着的苏晚晴,以及那个古曼童雕像。
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苏晚晴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绳子摩擦沙发皮革的“沙沙”声。
董观放下塑料袋,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:一个巴掌大的桃木梳——这是他在小区门口两元店买的,梳齿粗糙,木质疏松,但确实是桃木;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——菜市场活禽摊的大妈听说他要“辟邪”,热心肠地现场宰了只公鸡,给他装了半瓶血,没收钱;还有金不换给的半两朱砂和艾草条。
就这些了。
董观深吸一口气,意识沉入系统。
“系统,材料不全,能进行净化仪式吗?”
【检测到宿主持有替代材料:普通桃木梳(劣质,阳气微弱)、新鲜公鸡血(阳气充足,但未经处理)、劣质朱砂(纯度不足)、五年陈艾草(合格)。材料完整度63%,可尝试进行简化净化仪式,成功率预估:41%。是否继续?】
41%。
连一半都不到。
董观看着沙发上挣扎的苏晚晴,看着她那双逐渐失去人类神采的眼睛,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咬出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“继续。”
【简化净化仪式步骤已加载。请宿主按照指引操作。】
系统界面浮现出一行行文字,配着简单的图示。
董观先走到客厅东侧——系统指示的“生门”位置,将桃木梳放在地上。又从塑料袋里翻出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四个一次性纸杯,分别放在客厅南、西、北三个方向,最后一只放在中央。他打开朱砂纸包,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,分别撒进四个纸杯里。
粉末很粗糙,夹杂着砂砾般的颗粒,落在纸杯底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接着,他取出艾草条,用打火机点燃。干燥的艾草迅速蜷曲燃烧,释放出浓烈的、带着苦味的烟雾。那烟雾不像普通香烟那样散开,而是像有生命一样,在空气中凝聚成一股股淡青色的气流,缓缓飘向四个纸杯。
董观拿着燃烧的艾草条,沿着客厅边缘走了一圈,让烟雾弥漫整个空间。艾草的味道越来越浓,混合着朱砂的矿物气息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让人心神微定的气味。
沙发上的苏晚晴突然安静了一瞬。
她扭过头,眼睛死死盯着董观手里的艾草条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闷响,身体又开始剧烈挣扎。
有效。
董观精神一振。他快步走到客厅中央,将燃烧的艾草条插进中央的纸杯里,然后打开那瓶公鸡血。
血腥味瞬间散开。
浓烈的、新鲜的、带着生命热度的气味。
古曼童雕像猛地一震!
表面那层油腻的光泽骤然变得漆黑,雕像周围的黑气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翻滚起来,迅速膨胀,几乎要充满半个客厅。黑气中传来细碎的、婴儿啼哭般的声音,那声音不是从雕像发出的,而是直接响在董观的脑子里!
尖锐、凄厉、充满怨毒。
董观脑袋一晕,眼前发黑,差点跪倒在地。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按照系统指示,将公鸡血滴进中央的纸杯——三滴。
暗红色的血珠落入纸杯,与朱砂粉末、艾草灰烬混合。
“嗤——”
一股白烟从纸杯里冒出来,带着焦糊的味道。
几乎同时,古曼童雕像周围的黑气凝聚成一只模糊的婴儿手掌的形状,朝着董观猛地抓来!
阴风扑面,客厅里的温度骤降。董观能感觉到那手掌上携带的冰冷恶意,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。他本能地向后躲闪,脚下绊到翻倒的茶几,踉跄着后退,后背撞在墙上。
婴儿手掌擦着他的脸颊掠过。
冰冷。
刺骨的冰冷。
脸颊像被冻伤一样火辣辣地疼。
董观喘着粗气,看着那只黑气手掌在空气中调转方向,再次扑来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系统界面里闪烁的那行字:
【绘制净化符文!现在!】
怎么画?画在哪?
董观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桃木梳上。
他抓起梳子,用指甲狠狠划破自己的食指——没有专门的符笔,只能用血。指尖传来刺痛,鲜红的血珠渗出来。他蘸着血,在桃木梳粗糙的背面,凭着系统界面里浮现的符文图像,歪歪扭扭地画下一道复杂的符号。
每一笔都极其费力。
那符文像有生命一样,在抗拒被绘制。桃木梳在董观手里微微发烫,木质纹理中渗出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。董观能感觉到,自己指尖流出的血,每画下一笔,就被桃木吸走一部分,同时自己的体力也在飞速流失。
头晕。
手抖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
黑气婴儿手掌已经扑到面前,距离他的脸不到半尺。他能看清那手掌上扭曲的指节,能感受到那上面散发出的、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。
最后一笔!
董观用尽全身力气,将符文最后一划拉完。
桃木梳骤然爆发出炽热的金光!
那光并不刺眼,却带着一种温暖的、浩然的气息,像冬日的阳光,像夏夜的清风。金光以桃木梳为中心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,黑气像遇到烈火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、蒸发。
“哇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凄厉到极点的尖啸在客厅里炸响。
那声音不再是婴儿啼哭,而是某种野兽垂死的嘶吼。黑气疯狂翻滚,试图凝聚成形,但在金光的照耀下,它就像暴露在阳光下的影子,迅速淡化、溃散。
古曼童雕像剧烈震动,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。
裂纹中渗出黑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滴落在地板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冒出白烟。
董观握着发烫的桃木梳,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眼前阵阵发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但他不敢松手,不敢停下。
金光持续了大约十秒钟,然后逐渐暗淡。
客厅里的黑气已经消散了大半,只剩下稀薄的一层,像雾气一样飘荡。古曼童雕像停止了震动,表面的裂纹不再扩大,但那些黑色液体还在缓慢渗出。
沙发上的苏晚晴彻底安静了。
她闭上眼睛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睡着了。捆着她的绳子松了些,手腕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。
【净化仪式完成度:72%】
【古曼童邪力侵蚀度:从97%降低至31%】
【检测到残余邪力仍与宿主苏晚晴存在微弱连接,建议进行后续净化或佩戴护身法器隔绝】
【任务“净化被邪力侵蚀的古曼童雕像”判定为:部分完成】
【奖励发放:功德+30,阴德+12】
【因使用替代材料且仪式简化,奖励减半】
【检测到宿主首次成功完成净化仪式,额外奖励:初级符箓绘制技能(残缺)解锁】
系统提示一条条刷过。
董观瘫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木梳——梳背上的血符文已经干涸发黑,桃木本身也失去了光泽,变得灰扑扑的,木质纹理里布满细小的裂痕。
废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电视柜上的古曼童雕像。
雕像还坐在那里,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呆滞的、死气沉沉的表情。表面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,那些黑色液体已经停止渗出,在雕像脚下积了一小滩,散发着淡淡的腥臭味。
成功了。
至少,暂时成功了。
董观长长吐出一口气,闭上眼睛。疲惫感像山一样压下来,他几乎想就这样睡过去。
客厅门被轻轻推开。
苏婉探进头来,看到客厅里的景象,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进来:“董先生!您没事吧?晚晴她……”
“暂时没事了。”董观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邪气驱散了大半,但她身体被侵蚀太久,需要调养。另外……”他指了指古曼童雕像,“这东西已经废了,但还有残余的邪力。最好用红布包起来,送到寺庙或者道观,请人处理掉。千万不要自己乱扔。”
苏婉连连点头,眼眶又红了:“谢谢您,董先生,真的谢谢您……”她走到沙发边,摸了摸妹妹的额头,眼泪掉下来,“她退烧了,呼吸也平稳了……谢谢您……”
董观摆摆手,撑着墙站起来。腿还在发软,他晃了一下,苏婉的姐夫赶紧过来扶住他。
“我没事。”董观说,“让她好好休息,最近别去阴气重的地方,晚上尽量别出门。如果再有异常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再联系我。”
苏婉千恩万谢,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,塞到董观手里:“董先生,这是诊金,您一定收下。不够的话您说,我们……”
董观捏了捏信封,厚度可观。他没有推辞,点点头收下了。他现在确实需要钱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“我送您!”
“不用,照顾好她。”
董观拎起空了的塑料袋,走出苏晚晴家。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客厅里那股混合着艾草、朱砂、血腥和焦糊味的复杂气息。
楼道里安静下来。
董观靠在墙上,缓了几分钟,才慢慢走下楼梯。
外面天已经黑了。小区路灯亮起,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老旧的水泥路面。晚风吹过,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,吹在董观汗湿的后背上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走到小区门口,从信封里抽出一小沓钞票,数了数,三千块。加上之前的五百多,现在手头有三千五百元左右。还远远不够还债,但至少……能撑一段时间。
手机震动。
系统界面自动弹出。
【功德:30】
【阴德:27】
【可兑换技能:初级符箓绘制(残缺)-需20功德】
【可兑换物品:护身符(劣质)-需5阴德;安魂香(三根)-需8阴德;《常见阴邪特性辨识手册》(电子版)-需15功德】
董观看着那些选项,犹豫了一下,没有立刻兑换。功德和阴德来之不易,得用在刀刃上。
他收起手机,正准备叫辆出租车回家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:
“董观?”
董观转头。
路灯下站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子。她大概二十五六岁,个子高挑,齐耳短发,五官清秀,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质。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夹,打开,亮出里面的证件。
深蓝色的封皮,警徽,照片,还有一行字:
**沈墨**
**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**
女警收起证件,看着董观,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:
“我们接到投诉,说你非法行医、传播迷信,麻烦跟我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9章:审讯室里的交锋
黑色轿车驶入市公安局大院时,已经是晚上八点四十分。
董观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办公楼,几栋楼连成一片,窗户里透出的白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硬。院子里停着不少警车,红蓝警灯偶尔闪烁,映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。车子停稳,沈墨先下车,绕到后座为董观打开车门。
“请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董观能听出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。
他下了车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潮湿和微凉。市公安局大楼的入口处挂着国徽,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沈墨走在前面,董观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,两人穿过自动玻璃门,走进大厅。
大厅里灯火通明,白色瓷砖地面光可鉴人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值班台后坐着两名民警,看到沈墨时点了点头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,还有隐约的烟草味——从某个办公室飘出来的。
沈墨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电梯间。电梯门打开时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里面空无一人。两人走进去,沈墨按了四楼。电梯缓缓上升,轿厢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,照得人脸发青。董观从镜面般的不锈钢内壁上看到自己的倒影——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头发凌乱,衬衫领口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,是鸡血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,没擦掉。
电梯在四楼停下。门开,是一条长长的走廊,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,门牌上写着“技术科”、“档案室”、“会议室”。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,上面挂着“询问室”的牌子。沈墨推开其中一扇门,侧身让董观先进去。
房间不大,约莫十平米。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方形桌子,三把椅子——两把在桌子一侧,一把在另一侧。桌子是金属材质,表面刷着深灰色的漆,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掉漆,露出底下暗黄色的铁皮。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灯光刺眼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董观在桌子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坐下。椅子是硬塑料的,坐上去冰凉,靠背很直,让人无法放松。他环顾四周——墙壁刷着米黄色的涂料,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皮。墙角有监控摄像头,红色的指示灯亮着。没有窗户,唯一的门在他正对面,此刻虚掩着,能听到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沈墨没有立刻坐下。她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,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水,放在董观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喝水吗?”
“谢谢。”
董观端起纸杯,水温适中,不烫也不凉。他喝了一口,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缓解了些许口干舌燥的感觉。但他知道,这杯水不是善意,而是程序——标准的询问流程。
沈墨在桌子另一侧坐下,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、一支笔,还有一个录音笔。她按下录音笔的开关,红色的指示灯亮起。
“现在是2023年6月15日,晚上八点四十五分。询问地点:市公安局四楼询问室。询问人:沈墨,警号XXXXXX。被询问人:董观,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。董观,你是否清楚,你现在的身份是协助调查,不是犯罪嫌疑人?”
“清楚。”董观放下纸杯,双手放在桌面上,手指微微蜷起。
“好。”沈墨翻开笔记本,笔尖在纸上点了点,“首先,请你陈述一下今晚七点至八点之间,你在哪里,做了什么。”
董观深吸一口气,脑子里飞快地组织语言。
“我在朋友家帮忙。”
“朋友叫什么名字?”
“苏晚晴。”
“你们是什么关系?”
“普通朋友。”董观顿了顿,“她姐姐苏婉是我以前的同事,通过这层关系认识的。”
沈墨低头记录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她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,不急不缓。
“你去她家帮什么忙?”
“她最近身体不太好,精神状态差,经常做噩梦。”董观选择着措辞,“她姐姐说可能是心理压力大,加上家里有些……老物件,可能影响气场。我就过去看看,用了些民俗偏方,帮她调整一下环境。”
“什么民俗偏方?”
“烧了点艾草,撒了点朱砂,念了几句安神的咒语。”董观尽量说得轻描淡写,“都是些民间流传的东西,没什么科学依据,就是图个心理安慰。”
沈墨抬起头,目光直视董观。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,也格外锐利。
“董观,你知道非法行医的定义吗?”
“知道。”董观平静地回答,“我没有行医。我没有诊断,没有开药,没有收取诊疗费用。我只是作为朋友,用一些民间传统的方法,帮她放松心情。这应该不构成非法行医。”
“那你收取了报酬吗?”
董观沉默了两秒。
“她姐姐给了我一笔钱,说是感谢费。”
“多少?”
“三千。”
沈墨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记录。
“三千元,对于‘朋友帮忙’来说,是不是有点多了?”
“那是她们的心意。”董观说,“我推辞过,但她们坚持要给。而且,我确实需要钱。”
“需要钱到什么程度?”沈墨合上笔记本,身体微微前倾,“董观,我查过你的背景。你之前工作的公司破产了,你现在负债近三十万。你没有固定工作,没有稳定收入。在这种情况下,你频繁接触一些‘精神状态不佳’、‘容易相信灵异说法’的人,用所谓的‘民俗偏方’为他们‘解决问题’,然后收取高额费用——你觉得这合理吗?”
董观感到后背开始冒汗。
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,吹在他汗湿的衬衫上,激起一阵鸡皮疙瘩。但他还是觉得热,一种从内而外烧起来的热。灯光太刺眼了,照得他眼睛发疼,他想抬手遮一下,但忍住了。
“沈警官,我承认我需要钱。”董观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,“但我没有强迫任何人。是她们主动找我的,是她们愿意相信这些方法,是她们自愿给钱的。我没有欺骗,没有威胁,没有违法。”
“没有违法?”沈墨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推到董观面前。
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。
第一张:董观走进那栋凶宅所在的旧小区,时间是深夜十一点多。
第二张:董观从兴隆大厦的后门出来,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。
第三张:董观在西区老货场的巷口徘徊,时间是今天中午。
第四张:董观从旧货市场出来,手里拎着塑料袋。
“这些地方,你能解释一下吗?”沈墨问,“凶宅、闹鬼的写字楼、老货场、旧货市场——董观,你最近的活动轨迹,和普通人的生活习惯不太一样啊。”
董观盯着那些截图,喉咙发紧。
监控拍得很清楚,虽然像素不高,但足以辨认出他的脸、他的衣着。时间、地点,都对得上。警方已经盯上他了,不是从今天开始,而是有一段时间了。
“我去凶宅,是因为听说那里房租便宜。”董观开始编造,“我想找个地方住,但没钱,只能找这种没人敢租的房子。至于兴隆大厦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有个朋友在那里上班,那天晚上他加班,我去给他送宵夜。”
“哪个朋友?叫什么名字?在哪个公司?”
“他……已经离职了,去外地了。”
“那老货场和旧货市场呢?”
“我想淘点旧货,转手卖钱。”董观说,“我现在没工作,总得想办法赚钱还债。”
沈墨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相信,也没有不信,只有一种职业化的审视。她重新拿起笔,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“董观,你知不知道,你这种行为模式,很像一种人?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利用他人恐惧心理牟利的人。”沈墨放下笔,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,“你专门挑选那些容易相信灵异、心理脆弱、或者遭遇不幸的人,用一些似是而非的‘民俗方法’为他们‘解决问题’,收取高额费用。你甚至可能故意制造一些‘灵异现象’,加深他们的恐惧,然后以‘驱邪’为名收取更多钱——这不是诈骗是什么?”
董观感到一股火气从心底窜上来。
他握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,空调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皮肤。他想反驳,想大声说“不是这样的”,想说“我真的在帮人”,想说“你们根本不懂”。
但他忍住了。
因为他知道,沈墨说的,从“科学”和“法律”的角度看,完全合理。一个负债累累的失业者,频繁出入灵异场所,接触心理脆弱的客户,收取高额费用——这太像骗子了。
“沈警官,你有证据吗?”董观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说我诈骗,有受害人报案吗?有转账记录证明我强迫收费吗?有监控拍到我制造灵异现象吗?如果没有,那这只是你的推测。”
沈墨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董观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转向门口。
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便服——深蓝色的夹克,灰色的裤子,头发花白,但梳得很整齐。他的脸型方正,眉毛很浓,眼睛不大,但眼神锐利得像鹰。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,步伐沉稳,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雨的从容。
他在沈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看董观,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翻看着那些监控截图。
“秦队。”沈墨低声打了个招呼。
男人点点头,继续翻看。他的手指粗壮,关节突出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放下文件夹,抬起头,看向董观。
“董观是吧?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沙哑,“我是秦刚,市局刑警支队的。沈墨刚才问的问题,你都回答了?”
“回答了。”
“好。”秦刚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,抽出一支,但没有点,只是夹在手指间,“那我再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董观点点头。
“你认识林秀娟吗?”
董观心里一紧。
林秀娟——那个在兴隆大厦跳楼的女人。
“不认识。”董观说,“但听说过。新闻上报道过,她在兴隆大厦跳楼自杀。”
“只是自杀吗?”秦刚盯着董观,“我们调查过,林秀娟跳楼前,曾经找过好几个‘大师’算命、看风水。其中一个,就是你。”
董观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“秦队长,你搞错了。”他努力保持声音平稳,“我不认识林秀娟,更没有给她算过命。”
“是吗?”秦刚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,推到董观面前。
那是一份银行流水记录的复印件。收款方是“董观”,金额五千元,转账时间是一个月前,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:咨询。
“这是林秀娟跳楼前三天,给你转的账。”秦刚说,“五千块,‘咨询’费。董观,你能解释一下,你给她‘咨询’了什么,值五千块吗?”
董观盯着那张纸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一个月前,确实有个女人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他,说最近运势不好,想找人看看。董观当时刚激活系统不久,手头紧得厉害,就接了这个活。他用望气术看了那女人一眼,发现她身上缠绕着浓重的黑气,尤其是头顶,几乎凝成实质。他当时吓了一跳,但不敢多说,只含糊地提醒她最近小心,别去高处,别做危险的事。那女人听了,脸色发白,当场转了五千块给他,求他给个化解之法。
董观哪有什么化解之法?他当时连安魂咒都念不全。他只能硬着头皮画了张平安符——用普通的黄纸和红笔画的,没有任何法力——让她随身带着。三天后,林秀娟跳楼了。
“我……”董观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灯光太刺眼了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空调的冷风像冰水一样浇在头上,让他浑身发冷。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擂鼓一样。
“董观。”秦刚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林秀娟的死,可能和你无关。但你的行为,已经涉嫌利用他人恐惧心理牟利,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。你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吗?”
董观低下头,看着桌面。
深灰色的漆面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,晃得他头晕。他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想说“我真的想帮她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说什么都没用。在警方眼里,在“科学”的视角下,他就是个骗子,一个可能害死人的骗子。
就在这时,意识深处,系统界面突然弹了出来。
不是任务提示,不是兑换列表,而是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:
【警告:侦测到询问者‘沈墨’身上带有微弱‘阴气残留’,疑似近期接触过非常规现场。阴气属性:潮湿、阴寒、污秽,浓度等级:E-,残留时间:约72小时内。】
董观猛地抬起头,看向沈墨。
沈墨正低头记录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清晰。她的皮肤很白,但不是健康的白皙,而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。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,是睡眠不足的痕迹。她的嘴唇有些干,起了一点皮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在她的眉心处,董观用望气术能看到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黑气,像一缕烟,缠绕不散。
潮湿、阴寒、污秽……
下水道?
董观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想起金不换说过的话:“城北老坟场那边,最近不太平……听说有工人在下水道施工的时候,挖出过东西……”
还有沈墨身上的阴气残留——潮湿、阴寒、污秽,这不正是下水道的特征吗?
董观的心脏狂跳起来。
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扭转局面的机会,也是一个巨大的冒险。如果他猜错了,如果他说的不对,那只会让情况更糟。但如果他猜对了……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直视沈墨。
“沈警官。”
沈墨停下笔,看向他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失眠、多梦?”董观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,“尤其是……梦到一些潮湿、黑暗的地方,比如……下水道?”
沈墨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僵硬。她的瞳孔微微收缩,握着笔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旁边的秦刚也转过头,看向沈墨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沈墨?”秦刚的声音里带着疑问。
沈墨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董观,眼神复杂——有震惊,有警惕,还有一丝……恐惧?
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日光灯嗡嗡作响,空调的冷风还在吹,但董观却感觉不到冷了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到沈墨轻微的呼吸声,能听到秦刚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——咚,咚,咚,像倒计时。
几秒钟后,沈墨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: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10章:意外的合作邀请
沈墨的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审讯室里激起看不见的涟漪。她看着董观,眼神里的职业化审视开始松动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破秘密的紧绷。秦刚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,他转过头,目光在沈墨和董观之间来回移动。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似乎更响了,空调冷风卷起桌上纸张的一角。几秒的沉默被拉得很长,长得能听见三个人各自的呼吸声。最后,秦刚缓缓站起身,对沈墨说:“小沈,你先出去一下。”沈墨欲言又止,但最终还是合上笔记本,收起录音笔,起身离开了审讯室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现在,房间里只剩下董观和秦刚两个人。
秦刚没有立刻坐下。他走到墙边,伸手关掉了监控摄像头的电源——红色的指示灯熄灭了。然后他走回桌边,但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,而是绕到董观这一侧,拉过沈墨刚才坐的那把椅子,在董观对面坐下。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。
董观能闻到秦刚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混合着旧皮革和纸张的味道。秦刚的警服衬衫领口有些磨损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陈年疤痕。他盯着董观看,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。
“你是怎么知道的?”秦刚问,声音压得很低。
董观咽了口唾沫。喉咙发干,刚才喝的那点水早就没了作用。他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——要么跳下去,要么退回来,没有中间选项。
“我能看到一些东西。”董观说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。沈警官身上……有阴气残留。很微弱,但确实存在。潮湿、阴寒、污秽——这种属性通常跟下水道、地下室、废弃管道有关。而且残留时间不长,大概三天内。”
秦刚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日光灯管持续发出嗡嗡的低鸣。董观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,咚咚,咚咚,像擂鼓。
“你最近接触的案子,”董观继续说,声音更轻了,“是不是跟失踪有关?而且最后线索消失在老城区那边?废弃的下水道?”
秦刚的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警惕和某种确认的神色。他向后靠了靠,塑料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支,但没有点燃,只是夹在手指间来回转动。
“老城区,北三环外,解放前是乱葬岗。”秦刚开口,声音低沉,“五十年代建城,规划混乱,下水道系统几经改建,留下很多废弃段落。最近三个月,那里发生了四起失踪案——都是流浪汉、拾荒者,社会边缘人。报案不及时,调查难度大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把烟放在桌上。
“第四起失踪案,报案人是失踪者的老乡。他说最后一次见到失踪者,是在老城区一段废弃的下水道入口附近。我们派人去查,沈墨主动要求下去看看。”秦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“她下去待了二十分钟,上来后说下面什么都没有,就是普通的废弃管道,积了水,有垃圾。但那天晚上开始,她就做噩梦。”
董观静静地听着。
“梦到什么?”他问。
“黑暗。水声。还有……脚步声。”秦刚说,“不是她的脚步声。她说能听见有人在管道里走,但回头什么都看不见。连续三天了。”
董观想起系统提示的“阴气残留时间:约72小时内”。对上了。
秦刚重新坐直身体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。这个姿势让他的肩膀显得更宽,像一堵墙。
“董观,”他说,第一次叫了董观的名字,“我干刑警二十七年,见过太多案子。大多数都能用常理解释——人为的、意外的、巧合的。但总有那么百分之一,甚至千分之一,不合常理。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三年前,西郊化工厂爆炸,死了十七个人。现场勘查时,我在废墟里找到一个完好的相框,玻璃没碎,里面的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。但那个位置,按爆炸冲击波计算,应该被炸得粉碎。”秦刚的声音很平静,“五年前,城南出租屋灭门案,一家五口全死了。现场没有外人进入的痕迹,门窗反锁。法医鉴定是互相残杀后自杀,但动机呢?那家人关系和睦,邻居都说他们感情很好。现场找到的刀上,只有男主人的指纹,但他胸口插着的那把刀,刀柄上却检测不到任何人的指纹——连他自己的都没有。”
董观感到后背发凉。
“还有去年,”秦刚继续说,“跨江大桥连环车祸,七辆车追尾,死了九个人。事故原因是第一辆车突然急刹。行车记录仪显示,司机在急刹前对着空荡荡的挡风玻璃大喊‘让开’。但前面什么都没有。”
秦刚拿起那支烟,这次他点燃了。打火机咔嚓一声,火苗窜起,烟草燃烧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他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。
“这些案子,最后都结了。化工厂爆炸是设备老化,出租屋灭门是家庭矛盾爆发,大桥车祸是司机突发疾病。”秦刚说,“报告写得天衣无缝,证据链完整,逻辑自洽。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没写进去。有些东西……写不进去。”
烟雾在日光灯下缭绕,像一层薄纱。
“所以,”秦刚看着董观,“当我看到你的资料,看到你出入凶宅、兴隆大厦的监控,看到林秀娟案里你那笔转账记录——我第一反应是,这又是个骗子。利用别人的恐惧心理,装神弄鬼,骗钱敛财。这种人我见多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。
“但沈墨身上的事,你刚才说的话,让我开始想……也许你不是骗子。或者,不完全是。”秦刚弹了弹烟灰,“也许你真的能看到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。也许你真的……有点本事。”
董观的心脏跳得更快了。
“秦警官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只是想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什么。”秦刚打断他,“想摆脱债务,想证明自己不是废柴,想活下去。这些我都能理解。但问题是——”他向前倾身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审讯室里格外醒目,“你的‘本事’,是只能用来给自己谋利,还是……也能用来做点别的?”
董观愣住了。
“做点别的?”他重复道。
“帮我们。”秦刚说得很直接,“不是正式聘用,不是编制内,没有任何官方身份。就是一种……非正式的合作。”
他掐灭烟头,烟灰缸里多了一小截焦黑的烟蒂。
“警方有些案子,不合常理,常规手段查不下去。我们需要特殊视角,需要有人能提供我们看不到的线索。”秦刚说,“如果你能做到,如果你提供的线索确实有价值,而且不违法——那么,我们可以‘忽略’你的一些边缘行为。比如,你出入凶宅,我们可以不追究。比如,你收取费用帮人解决‘问题’,只要不涉及诈骗、不造成人身伤害,我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甚至,在某些情况下,我们可以为你提供有限的信息支持——当然,是在不违反保密原则的前提下。”
董观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这听起来像交易,但又不仅仅是交易。这是一种危险的合作——警方需要他的能力,他需要警方的“掩护”和信息渠道。但风险也显而易见:一旦合作,他就被绑上了警方的船,很多事情就不再由自己完全掌控。而且,如果合作中出现问题,如果他的“本事”失灵,如果警方觉得他没有价值……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董观说。
“你没有太多时间考虑。”秦刚站起身,走到墙边,重新打开了监控摄像头的电源。红色指示灯亮起,像一只眼睛。“沈墨身上的问题,不能拖。她是我手下最好的刑警之一,我不能让她因为一个案子毁掉。而且——”他转过身,看着董观,“老城区下水道那边,失踪案还在发生。上周又有一个拾荒者不见了。家属昨天来报案,哭得撕心裂肺。”
董观闭上眼睛。
他能想象那个画面——失去亲人的痛哭,绝望的眼神,还有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。就像他父亲去世时,母亲在医院走廊里瘫坐在地上的样子。就像他自己负债累累、被所有人抛弃时,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整夜睡不着的样子。
“如果我同意,”董观睁开眼睛,“具体怎么做?”
“第一步,先看看沈墨。”秦刚走回桌边,“她身上的‘问题’,严不严重?需不需要处理?怎么处理?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老城区下水道。”秦刚说,“我需要知道下面到底有什么。不是猜测,不是推论,是确切的、能让我写进报告里的东西——哪怕那份报告永远不会公开。”
董观沉默了几秒钟。
就在这时,意识深处,系统界面自动弹出:
【新任务发布:调查‘老城区下水道异常阴气’】
【任务描述:老城区一段废弃下水道内出现异常阴气聚集,疑似与多起失踪案有关。请前往调查,查明阴气来源及性质。】
【危险等级:E-】
【任务报酬:功德120点,阴德30点】
【附加提示:该区域阴气属性为‘潮湿、阴寒、污秽’,建议携带阳属性符箓或法器。阴气浓度随时间推移可能增强,建议尽快处理。】
董观看着那行行文字,心里有了决定。
“我同意。”他说。
秦刚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,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现在就开始。沈墨就在外面,我让她进来。”
“等等。”董观叫住他,“我需要一些东西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朱砂,黄纸,毛笔。”董观说,“还有一只活公鸡。最好是三年以上的红冠大公鸡。”
秦刚挑了挑眉:“这些东西,警局里可没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董观说,“但你能弄到。越快越好。沈警官身上的阴气残留虽然微弱,但如果不处理,会慢慢侵蚀她的阳气。时间长了,轻则体质变差、容易生病,重则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秦刚明白了。
“我让人去办。”秦刚说,“需要多久?”
“东西齐了的话,半小时。”董观估算了一下,“但我现在状态很差,需要休息。至少让我睡四个小时。”
秦刚看了看手表——晚上九点二十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休息室。东西准备好后叫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沈墨就站在门外走廊里,背靠着墙,低着头。听到开门声,她抬起头,眼睛有些红。
“秦队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进来。”秦刚说。
沈墨走进审讯室,看了董观一眼,眼神复杂。她在秦刚刚才坐的位置坐下,双手放在腿上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小沈,”秦刚关上门,声音缓和了一些,“董观同意帮忙看看你的情况。但需要准备一些东西。在这之前,你先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从下水道出来之后,具体什么感觉?”
沈墨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。
“三天前,下午两点左右,我带着两个辅警去了老城区那段废弃下水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入口在一个待拆迁的老院子后面,被一堆建筑垃圾半掩着。我们搬开垃圾,露出一个直径约八十公分的圆形洞口,水泥浇筑的,边缘已经破损。里面黑漆漆的,有股霉味和污水混合的味道。”
董观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系好安全绳,戴上头灯,先下去了。”沈墨继续说,“洞口垂直向下约三米,然后是一个横向的管道,直径一米左右,半圆形,底部有积水,大概到脚踝。水很脏,黑乎乎的,漂着垃圾和泡沫。管道壁上是滑腻的苔藓,摸上去冰凉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。
“我往里走了大概五十米。头灯的光束在黑暗里很微弱,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段。管道里有回声,脚步声、滴水声都被放大。空气很闷,有股说不出的臭味——不完全是污水味,更像……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。”
董观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然后呢?”秦刚问。
“然后我听到声音。”沈墨的声音更低了些,“不是水声,不是风声,是……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清晰,啪嗒,啪嗒,像光脚踩在水里的声音。从管道深处传来。”
审讯室里一片寂静。
“我停下,关掉头灯,屏住呼吸。”沈墨说,“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。那种黑……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浓稠的、有重量的黑。然后我听见,脚步声停了。但紧接着,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。”
“什么声音?”董观问。
“呼吸声。”沈墨抬起头,看着董观,“很近的呼吸声。就在我身后,不到一米的地方。湿漉漉的,带着水汽的呼吸声。”
董观感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“我猛地打开头灯,转身。”沈墨说,“光束照过去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空荡荡的管道,积水的反光,还有我自己被拉长的影子。”
她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在那里又待了五分钟,检查了周围的管道壁,拍了照片,取了水样。然后我就上来了。上来的时候,一切正常。但那天晚上……”她闭上眼睛,“我就开始做梦。”
“梦到什么?”秦刚问。
“梦到我在那条管道里,一直走,一直走。水越来越深,从脚踝到膝盖,到腰,到胸口。然后我听见那个呼吸声,就在我耳边。我想跑,但水太重,跑不动。我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最后水淹到脖子的时候,我会惊醒,浑身冷汗。”
沈墨睁开眼睛,眼里有血丝。
“连续三天,都是同一个梦。而且一次比一次真实。昨天晚上,我甚至感觉……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碰我的腿。冰凉,滑腻,像……像手。”
她说完,审讯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日光灯嗡嗡作响,空调的冷风吹得人起鸡皮疙瘩。董观看着沈墨眉心那缕极淡的黑气,现在他看得更清楚了——那黑气像一条细小的蛇,缓缓蠕动,缠绕不散。
“阴气入梦。”董观低声说,“不算严重,但必须尽快处理。否则梦境会越来越真实,到最后……你可能分不清梦和现实。”
沈墨的脸色更白了。
“你能处理吗?”秦刚问。
“能。”董观说,“但需要那些东西。而且,处理完之后,我建议沈警官至少休息一周,不要去阴气重的地方,多晒太阳,补充阳气。”
秦刚点了点头,看向沈墨:“听见了?这周你休假。”
“秦队,案子……”
“案子我来跟。”秦刚打断她,“你现在首要任务是恢复。这是命令。”
沈墨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说什么。
秦刚又看向董观:“你需要休息。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董观离开审讯室,穿过走廊,来到一间休息室。房间很小,只有一张单人床、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子。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,叠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是值班民警休息用的。”秦刚说,“你先睡。东西准备好了我叫你。”
董观点点头,走到床边坐下。床垫很硬,但此刻对他来说,已经是天堂。秦刚关上门离开,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董观躺下,闭上眼睛。
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瞬间将他淹没。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需要休息,精神力几乎枯竭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。但他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的对话——秦刚的合作提议,沈墨的描述,系统的任务。
老城区下水道。
潮湿、阴寒、污秽的阴气。
失踪案。
还有那种……像手一样的东西。
董观翻了个身,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放松。
四个小时。
他只有四个小时的休息时间。
然后,他要去面对那个黑暗的、充满未知的管道。要去完成系统的任务,要去兑现对秦刚的承诺,要去救沈墨——也救他自己。
因为董观知道,这次合作,是他唯一的机会。如果成功,他就能获得警方的“掩护”,就能有更稳定的信息渠道,就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立足之地。如果失败……
他不敢想。
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城市还在运转,犯罪还在发生,生与死、罪与罚的戏码还在上演。
而董观,这个曾经只想还清债务、摆脱废柴标签的男人,现在被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。一个介于科学和玄学、法律和规则、生者和亡者之间的灰色地带。
他闭上眼睛,终于沉沉睡去。
梦里没有下水道,没有黑暗,没有呼吸声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11章:图书馆里的资料员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市公安局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。董观站在秦刚办公室的洗手池前,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。水很凉,刺激着皮肤,让他勉强保持清醒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——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。
他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转身走向办公室中央。
秦刚和沈墨已经等在那里。办公桌上铺开了一张塑料布,上面摆着几样东西:一包暗红色的朱砂粉末,用透明塑料袋装着;一叠裁剪整齐的黄纸,边缘有些毛糙,像是手工裁的;两支毛笔,一支狼毫一支羊毫,笔杆上还贴着文具店的价签;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,里面传来轻微的扑腾声和咯咯声。
董观走过去,先拿起那包朱砂。他打开塑料袋,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一股淡淡的矿物气息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、类似铁锈的味道。系统界面在意识中自动弹出:
【检测到材料:朱砂(天然矿物)】
【纯度:中等】
【适用性:符箓绘制基础材料,可承载阳气与灵力】
【备注:产自湘西,开采时间约两年内,保存状态良好】
他又检查了黄纸。纸张质地粗糙,纤维明显,颜色是那种陈旧的米黄色,边缘有自然的毛边。系统同样给出评估:【手工竹浆黄纸,未漂白,适合绘制基础符箓】。
“东西怎么样?”秦刚问。
“可以。”董观说,“公鸡呢?”
秦刚提起那个黑色塑料袋,解开扎口。一只红冠公鸡的头从袋口探出来,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它似乎并不惊慌,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周围。羽毛是鲜艳的红褐色,在颈部过渡到深绿色,尾羽很长,带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“从郊区农户家买的。”秦刚说,“说是养了三年的公鸡,每天打鸣很准时。”
董观点点头。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公鸡的冠子,触感温热而柔软。公鸡没有躲闪,反而歪了歪头,发出低低的“咕咕”声。董观能感觉到它身上旺盛的阳气——像一团温暖的火,在阴冷的凌晨格外明显。
“我需要一点它的鸡冠血。”董观说,“不多,几滴就行。”
沈墨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话。秦刚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和一个小瓷碟,递给董观。
董观接过刀,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轻轻握住公鸡的头,右手持刀,在鸡冠最边缘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。动作很快,很轻,只划破表皮。几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来,滴落在瓷碟里。
公鸡轻微地挣扎了一下,但很快就安静下来。董观松开手,从桌上抽了张纸巾,轻轻按住鸡冠上的伤口。血很快就止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董观说,把公鸡放回袋子里,扎好口。公鸡在袋子里动了动,又恢复了安静。
现在,材料齐了:朱砂、黄纸、毛笔、鸡冠血。
董观在桌边坐下,把黄纸铺开。他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调出系统提供的【初级符箓绘制(残缺)】知识。那些信息像水流一样涌过——关于笔画的顺序,关于运笔的力度,关于意念的集中,关于如何将自身的“气”通过朱砂和鸡冠血的混合媒介,灌注到符纸之中。
他睁开眼睛,开始调配朱砂。
先把朱砂粉末倒进另一个干净的小碟里,然后加入几滴鸡冠血。血和粉末混合,变成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。董观用一根细木棍慢慢搅拌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缓慢流逝——就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点一点地漏下去。
搅拌了大约三分钟,混合物变成了均匀的、粘稠的浆状。颜色很深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董观拿起那支狼毫笔。笔尖很软,他蘸了一点朱砂浆,在碟子边缘刮了刮,让笔尖饱满但不滴落。然后,他悬腕,提笔,笔尖停在黄纸上方约一寸的位置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秦刚和沈墨都屏住了呼吸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杂音。
董观开始画符。
第一笔落下——从左上角开始,一个斜向下的短横。笔尖接触纸面的瞬间,董观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阻力,像是纸张在抗拒。他稳住手腕,继续运笔。朱砂浆在黄纸上留下湿润的痕迹,颜色鲜红得刺眼。
第二笔,第三笔……笔画逐渐连接,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。董观不知道这个图案具体代表什么——系统知识里只有“这样画有效”,没有解释原理。但他能感觉到,随着笔画的延伸,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被抽走。不是体力,不是血液,而是更抽象的东西——精神,意志,或者说,是系统界面里那个“精神力”的数值。
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精神力:4/18。
刚才还有6点,画了几笔就掉了2点。
董观咬紧牙关,继续画。手腕开始发酸,手指微微颤抖。汗水从额角渗出,沿着太阳穴滑下来,滴在桌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重,很急,像刚跑完长跑。
笔画越来越复杂。符箓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扭曲的藤蔓,在黄纸上蔓延。朱砂的气味混合着鸡冠血的腥甜,在空气中弥漫。沈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用手掩住了口鼻。
董观没空理会这些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。每一笔的转折,每一画的轻重,都必须精确。系统知识告诉他,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导致符箓失效,甚至反噬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。董观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,咚咚,咚咚,像沉闷的鼓点。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,衬衫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
终于,最后一笔。
笔尖从纸面抬起,在末尾留下一个向上的钩。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,董观感觉到一股微弱的“嗡”声——不是耳朵听到的,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。同时,他看见符箓上的朱砂图案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。
很短暂,不到半秒。
但确实亮了。
董观放下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,像一具空壳。系统界面显示:精神力:1/18。
“完成了?”秦刚问。
董观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大口喘气。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溺水的人被捞上岸。
沈墨走过来,低头看着桌上的符箓。黄纸上的图案已经干了,朱砂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图案很复杂,她看不懂,但能感觉到——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这张纸有了重量,有了温度,有了某种……存在感。
“这是什么符?”她问。
“安神驱邪符。”董观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,“专门针对阴气入梦。你把它折成三角形,用红布包好,贴身佩戴。睡觉时放在枕头下面。三天后,如果符纸开始发黑,就说明它吸收了阴气。到时候把它烧掉,灰烬撒在流动的水里。”
沈墨看着符箓,犹豫了一下,伸手去拿。指尖触碰到黄纸的瞬间,她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秦刚问。
“温的。”沈墨说,“这张纸……是温的。”
不是人体的温度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暖意,像阳光晒过的石头,从内部散发出来。她拿起符箓,仔细端详。纸张很普通,朱砂图案也很普通,但那种温暖的感觉是真实的。
“有效果吗?”秦刚问董观。
董观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沈墨面前,盯着她的眉心。那缕黑气还在,但似乎……淡了一点?他不敢确定,因为太微弱了。
“戴上试试。”他说。
沈墨按照董观说的,把符箓折成三角形。黄纸很脆,折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块红色的绒布——不知道原本是包什么的,但很干净。她把折好的符箓包进去,用一根红线系好,然后挂在了脖子上。
符箓贴着胸口皮肤的位置,传来持续的暖意。
沈墨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她感觉……没什么特别的变化。没有突然的神清气爽,没有豁然开朗。但那种一直萦绕在脑海深处的、隐约的压抑感,似乎减轻了一点点。就像一直戴着一顶太紧的帽子,现在有人把帽子松了一扣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秦刚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沈墨实话实说,“但……好像轻松了一点。”
秦刚看向董观。董观点点头:“阴气入梦不是急症,需要时间。这张符会慢慢吸收她身上的阴气,同时保护她的神志不受进一步侵蚀。三天后看符纸的变化,就能知道效果。”
“好。”秦刚说,“那现在,该你了。”
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和照片。他把文件夹推到董观面前。
“老城区下水道的基本情况。”秦刚说,“地图、入口位置、已知的废弃段落。还有那四起失踪案的简要信息——时间、地点、最后目击情况。”
董观拿起文件夹,一页一页翻看。资料很简略,但足够让他对那个地方有个基本概念。地图是市政管网的简化版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。照片是现场拍的——黑暗的管道入口,锈蚀的铁栅栏,潮湿的墙壁上长着青苔。还有几张失踪者的照片,都是监控截图,像素很低,人脸模糊。
“这些失踪者,最后都被看到往那个方向去了。”秦刚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,“这里有一个入口,栅栏坏了,人可以钻进去。里面是五十年代建的一段主排水管,直径大概两米,后来因为城市规划变更废弃了。但管道本身还连着其他活跃的管网,所以里面不是完全封闭的。”
董观仔细看着地图。系统界面同步弹出:
【任务地点确认:老城区废弃下水道】
【危险等级:E-】
【建议准备:照明工具、防护装备、基础驱邪物品】
【任务目标:调查阴气源头,解决异常现象】
“我需要更多资料。”董观抬起头,“关于那个地方的历史。解放前是乱葬岗,建城时的规划,下水道的几次改建……这些信息可能很重要。”
秦刚想了想:“市图书馆古籍部。那里有地方志、老地图、城市规划档案。管理员叫阿文,年轻人,对民俗历史很感兴趣。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——有些案子需要查旧资料的时候。你可以去找他,就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你先休息。”秦刚看了看表,“凌晨四点半。图书馆八点半开门。你还有三个多小时可以睡。休息室给你用,这次没人打扰。”
董观没有拒绝。他确实需要睡眠——精神力只剩1点,再撑下去,他怕自己会直接昏倒。
他回到休息室,躺下。这次,疲惫彻底淹没了他。几乎是在头碰到枕头的瞬间,他就失去了意识。
***
上午九点十分,市图书馆。
这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建筑,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,很多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大门是厚重的玻璃门,推开的瞬间,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大厅很空旷,高高的天花板,日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光。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,管理员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。空气里有种图书馆特有的安静——不是完全的寂静,而是那种被无数纸张吸收、缓冲后的低语声。
董观按照指示牌,找到了古籍部。它在图书馆的东侧,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,外面是图书馆的后院,种着几棵老槐树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古籍部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,上面挂着一块牌子:“文献查阅,请保持安静”。董观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大约三十平米。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的书籍。有些是线装本,有些是硬壳精装,书脊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。房间中央是几张长条桌,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。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办公桌,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。
一个年轻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他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,镜片像啤酒瓶底。头发有些乱,几缕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部分额头。他穿着格子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臂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“您好,请问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带着点犹豫,“需要查什么资料吗?”
“我找阿文。”董观说。
“我就是。”年轻人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,大概一米七左右,身材瘦削,像根竹竿。“您是……”
“秦刚警官介绍的。”董观说,“我需要查一些资料,关于老城区,特别是下水道系统的历史。”
阿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夸张的闪光,而是镜片后面,那双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睛,突然有了神采。
“老城区下水道?”他压低声音,但语气明显兴奋起来,“您是说……北三环外那段?”
董观点点头。
阿文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他走到一个书架前,仰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光柱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。
“您稍等。”他说,然后搬来一架小梯子,爬上去,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册子很旧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褪色发白。他抱着册子下来,放在桌上,动作小心翼翼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这是《本市市政建设史(1950-1980)》。”阿文翻开册子,里面是泛黄的内页,印刷字体是繁体竖排,“里面有关于老城区下水道系统的详细记录。不过……”
他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董观:“您为什么要查这个?”
董观早就准备好了说辞:“我是写民俗题材的作家,在收集素材。听说老城区有些地方……有传闻。”
阿文点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他推了推眼镜,开始翻动册子。纸张很脆,翻动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秋天的落叶。
“老城区,解放前确实是乱葬岗。”阿文一边翻一边说,声音依然很小,但语速快了起来,带着一种学者讲述专业领域时的流畅,“民国时期,那里是城外,没有规划,穷人死了没地方埋,就扔在那儿。后来战乱,死的人更多,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。五十年代建城的时候,政府组织人手清理,但……您知道,那种地方,不可能清理得完全干净。”
他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文字和手绘示意图:“看,这是最初的规划图。当时的设计师想避开乱葬岗的核心区域,但地形限制,主排水管必须从那里经过。所以他们就……直接在上面修了管道。”
示意图画得很简略,但能看出一条粗粗的线,穿过一片标注着“旧坟区”的区域。
“后来城市扩张,下水道系统几次改建。”阿文继续翻页,“六十年代一次,七十年代一次,八十年代又一次。每次改建都会废弃一些旧管道,但那些管道没有填埋,就那么留在那里。时间长了,有些段落坍塌,有些被泥土淤塞,就成了……空洞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董观:“您说的传闻,是不是跟那些废弃管道有关?”
董观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你知道具体哪段管道最有名吗?就是……传闻最多的。”
阿文想了想,转身又爬上梯子。这次他从另一个书架拿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不是书,而是一叠复印件。纸张大小不一,有的已经发黄,边缘卷曲。
“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。”阿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打开,“地方志里的记载,老人口述的记录,还有一些……民间传说。”
他翻找着,手指在纸页间滑动。阳光照在那些纸上,能看见细微的纤维纹理。董观闻到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——混合着霉菌、灰尘和时间的味道。
“找到了。”阿文抽出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的复印件。纸张已经严重发黄,上面的线条是用钢笔画的,很多地方已经模糊。但还能辨认出基本轮廓——几条交错的主干道,一些建筑的简图,还有用虚线标出的地下管道。
阿文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:“这里。民国二十三年封填的一段管道。”
董观凑近看。那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但勉强能认出:“民国廿三年十一月封填,因内有无名尸骨数具,屡生事端,故封之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董观问。
“意思是,这段管道在民国二十三年——也就是1934年——被封填了。”阿文推了推眼镜,“原因是在里面发现了不少无名尸骨,而且之后经常出事,所以就封了。”
“出事?出什么事?”
阿文的声音更小了,几乎像耳语:“传说很多。有人说晚上能听到里面有人哭,有人说看见过影子在管道口晃,还有人说……有人进去就没出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董观:“不过这些都是传说,没有确凿证据。解放后那段管道被重新规划,上面盖了房子,入口也被封死了。按理说,应该进不去了。”
“按理说?”董观捕捉到这个词。
阿文犹豫了一下,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。这是一张更现代的打印地图,上面有街道名称和建筑编号。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:“这是现在的市政管网图。您看,民国封填的那段管道,理论上应该在这里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:“但实际上,因为后来几次改建,加上地面沉降,这段管道的一部分……可能暴露出来了。”
“暴露?”
“去年夏天,老城区那边下了一场大暴雨。”阿文说,“雨太大了,有些地方积水严重。后来排水的时候,有一段路面塌陷了——就在这个位置。”
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:“塌陷之后,市政部门去维修,发现下面有个空洞。他们下去查看,发现那是一段废弃的管道,里面全是淤泥和垃圾。当时就填了,没深究。但是……”
阿文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董观,眼神复杂:“最近有传闻,说又有流浪汉在那附近听到怪声。从那个塌陷过的地方传出来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和远处阅览室隐约的翻书声。
董观看着那张发黄的手绘地图复印件。民国二十三年封填的管道。无名尸骨。屡生事端。
还有最近流浪汉听到的怪声。
一切都对得上——秦刚说的失踪案,沈墨描述的黑暗和呼吸声,系统检测到的阴气属性。
“这张地图,”董观说,“能借我复印一份吗?”
阿文点点头:“可以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%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11章:图书馆里的资料员
凌晨三点四十七分,市公安局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。董观站在秦刚办公室的洗手池前,用冷水一遍遍冲洗着脸。水很凉,刺激着皮肤,让他勉强保持清醒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——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尸体。
他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珠,转身走向办公室中央。
秦刚和沈墨已经等在那里。办公桌上铺开了一张塑料布,上面摆着几样东西:一包暗红色的朱砂粉末,用透明塑料袋装着;一叠裁剪整齐的黄纸,边缘有些毛糙,像是手工裁的;两支毛笔,一支狼毫一支羊毫,笔杆上还贴着文具店的价签;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,里面传来轻微的扑腾声和咯咯声。
董观走过去,先拿起那包朱砂。他打开塑料袋,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。一股淡淡的矿物气息,混合着某种说不清的、类似铁锈的味道。系统界面在意识中自动弹出:
【检测到材料:朱砂(天然矿物)】
【纯度:中等】
【适用性:符箓绘制基础材料,可承载阳气与灵力】
【备注:产自湘西,开采时间约两年内,保存状态良好】
他又检查了黄纸。纸张质地粗糙,纤维明显,颜色是那种陈旧的米黄色,边缘有自然的毛边。系统同样给出评估:【手工竹浆黄纸,未漂白,适合绘制基础符箓】。
“东西怎么样?”秦刚问。
“可以。”董观说,“公鸡呢?”
秦刚提起那个黑色塑料袋,解开扎口。一只红冠公鸡的头从袋口探出来,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。它似乎并不惊慌,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周围。羽毛是鲜艳的红褐色,在颈部过渡到深绿色,尾羽很长,带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“从郊区农户家买的。”秦刚说,“说是养了三年的公鸡,每天打鸣很准时。”
董观点点头。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公鸡的冠子,触感温热而柔软。公鸡没有躲闪,反而歪了歪头,发出低低的“咕咕”声。董观能感觉到它身上旺盛的阳气——像一团温暖的火,在阴冷的凌晨格外明显。
“我需要一点它的鸡冠血。”董观说,“不多,几滴就行。”
沈墨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话。秦刚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刀和一个小瓷碟,递给董观。
董观接过刀,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他深吸一口气,左手轻轻握住公鸡的头,右手持刀,在鸡冠最边缘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。动作很快,很轻,只划破表皮。几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来,滴落在瓷碟里。
公鸡轻微地挣扎了一下,但很快就安静下来。董观松开手,从桌上抽了张纸巾,轻轻按住鸡冠上的伤口。血很快就止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董观说,把公鸡放回袋子里,扎好口。公鸡在袋子里动了动,又恢复了安静。
现在,材料齐了:朱砂、黄纸、毛笔、鸡冠血。
董观在桌边坐下,把黄纸铺开。他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调出系统提供的【初级符箓绘制(残缺)】知识。那些信息像水流一样涌过——关于笔画的顺序,关于运笔的力度,关于意念的集中,关于如何将自身的“气”通过朱砂和鸡冠血的混合媒介,灌注到符纸之中。
他睁开眼睛,开始调配朱砂。
先把朱砂粉末倒进另一个干净的小碟里,然后加入几滴鸡冠血。血和粉末混合,变成一种暗红色的糊状物。董观用一根细木棍慢慢搅拌,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在缓慢流逝——就像沙漏里的沙子,一点一点地漏下去。
搅拌了大约三分钟,混合物变成了均匀的、粘稠的浆状。颜色很深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董观拿起那支狼毫笔。笔尖很软,他蘸了一点朱砂浆,在碟子边缘刮了刮,让笔尖饱满但不滴落。然后,他悬腕,提笔,笔尖停在黄纸上方约一寸的位置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秦刚和沈墨都屏住了呼吸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的杂音。
董观开始画符。
第一笔落下——从左上角开始,一个斜向下的短横。笔尖接触纸面的瞬间,董观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阻力,像是纸张在抗拒。他稳住手腕,继续运笔。朱砂浆在黄纸上留下湿润的痕迹,颜色鲜红得刺眼。
第二笔,第三笔……笔画逐渐连接,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。董观不知道这个图案具体代表什么——系统知识里只有“这样画有效”,没有解释原理。但他能感觉到,随着笔画的延伸,自己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被抽走。不是体力,不是血液,而是更抽象的东西——精神,意志,或者说,是系统界面里那个“精神力”的数值。
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。精神力:4/18。
刚才还有6点,画了几笔就掉了2点。
董观咬紧牙关,继续画。手腕开始发酸,手指微微颤抖。汗水从额角渗出,沿着太阳穴滑下来,滴在桌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重,很急,像刚跑完长跑。
笔画越来越复杂。符箓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扭曲的藤蔓,在黄纸上蔓延。朱砂的气味混合着鸡冠血的腥甜,在空气中弥漫。沈墨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用手掩住了口鼻。
董观没空理会这些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。每一笔的转折,每一画的轻重,都必须精确。系统知识告诉他,任何一点偏差都可能导致符箓失效,甚至反噬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。董观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,咚咚,咚咚,像沉闷的鼓点。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,衬衫贴在皮肤上,冰凉黏腻。
终于,最后一笔。
笔尖从纸面抬起,在末尾留下一个向上的钩。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,董观感觉到一股微弱的“嗡”声——不是耳朵听到的,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。同时,他看见符箓上的朱砂图案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。
很短暂,不到半秒。
但确实亮了。
董观放下笔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,像一具空壳。系统界面显示:精神力:1/18。
“完成了?”秦刚问。
董观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大口喘气。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溺水的人被捞上岸。
沈墨走过来,低头看着桌上的符箓。黄纸上的图案已经干了,朱砂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图案很复杂,她看不懂,但能感觉到——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像是这张纸有了重量,有了温度,有了某种……存在感。
“这是什么符?”她问。
“安神驱邪符。”董观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,“专门针对阴气入梦。你把它折成三角形,用红布包好,贴身佩戴。睡觉时放在枕头下面。三天后,如果符纸开始发黑,就说明它吸收了阴气。到时候把它烧掉,灰烬撒在流动的水里。”
沈墨看着符箓,犹豫了一下,伸手去拿。指尖触碰到黄纸的瞬间,她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?”秦刚问。
“温的。”沈墨说,“这张纸……是温的。”
不是人体的温度,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暖意,像阳光晒过的石头,从内部散发出来。她拿起符箓,仔细端详。纸张很普通,朱砂图案也很普通,但那种温暖的感觉是真实的。
“有效果吗?”秦刚问董观。
董观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沈墨面前,盯着她的眉心。那缕黑气还在,但似乎……淡了一点?他不敢确定,因为太微弱了。
“戴上试试。”他说。
沈墨按照董观说的,把符箓折成三角形。黄纸很脆,折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块红色的绒布——不知道原本是包什么的,但很干净。她把折好的符箓包进去,用一根红线系好,然后挂在了脖子上。
符箓贴着胸口皮肤的位置,传来持续的暖意。
沈墨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她感觉……没什么特别的变化。没有突然的神清气爽,没有豁然开朗。但那种一直萦绕在脑海深处的、隐约的压抑感,似乎减轻了一点点。就像一直戴着一顶太紧的帽子,现在有人把帽子松了一扣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秦刚问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沈墨实话实说,“但……好像轻松了一点。”
秦刚看向董观。董观点点头:“阴气入梦不是急症,需要时间。这张符会慢慢吸收她身上的阴气,同时保护她的神志不受进一步侵蚀。三天后看符纸的变化,就能知道效果。”
“好。”秦刚说,“那现在,该你了。”
他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里面是几张打印纸和照片。他把文件夹推到董观面前。
“老城区下水道的基本情况。”秦刚说,“地图、入口位置、已知的废弃段落。还有那四起失踪案的简要信息——时间、地点、最后目击情况。”
董观拿起文件夹,一页一页翻看。资料很简略,但足够让他对那个地方有个基本概念。地图是市政管网的简化版,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。照片是现场拍的——黑暗的管道入口,锈蚀的铁栅栏,潮湿的墙壁上长着青苔。还有几张失踪者的照片,都是监控截图,像素很低,人脸模糊。
“这些失踪者,最后都被看到往那个方向去了。”秦刚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,“这里有一个入口,栅栏坏了,人可以钻进去。里面是五十年代建的一段主排水管,直径大概两米,后来因为城市规划变更废弃了。但管道本身还连着其他活跃的管网,所以里面不是完全封闭的。”
董观仔细看着地图。系统界面同步弹出:
【任务地点确认:老城区废弃下水道】
【危险等级:E-】
【建议准备:照明工具、防护装备、基础驱邪物品】
【任务目标:调查阴气源头,解决异常现象】
“我需要更多资料。”董观抬起头,“关于那个地方的历史。解放前是乱葬岗,建城时的规划,下水道的几次改建……这些信息可能很重要。”
秦刚想了想:“市图书馆古籍部。那里有地方志、老地图、城市规划档案。管理员叫阿文,年轻人,对民俗历史很感兴趣。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——有些案子需要查旧资料的时候。你可以去找他,就说是我介绍的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你先休息。”秦刚看了看表,“凌晨四点半。图书馆八点半开门。你还有三个多小时可以睡。休息室给你用,这次没人打扰。”
董观没有拒绝。他确实需要睡眠——精神力只剩1点,再撑下去,他怕自己会直接昏倒。
他回到休息室,躺下。这次,疲惫彻底淹没了他。几乎是在头碰到枕头的瞬间,他就失去了意识。
***
上午九点十分,市图书馆。
这是一栋八十年代建的老建筑,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,很多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。大门是厚重的玻璃门,推开的瞬间,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大厅很空旷,高高的天花板,日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光。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报纸,管理员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。空气里有种图书馆特有的安静——不是完全的寂静,而是那种被无数纸张吸收、缓冲后的低语声。
董观按照指示牌,找到了古籍部。它在图书馆的东侧,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,外面是图书馆的后院,种着几棵老槐树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古籍部的门是深棕色的木门,上面挂着一块牌子:“文献查阅,请保持安静”。董观推门进去。
房间不大,大约三十平米。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塞满了各种厚薄不一的书籍。有些是线装本,有些是硬壳精装,书脊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。房间中央是几张长条桌,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。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办公桌,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。
一个年轻人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他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,镜片像啤酒瓶底。头发有些乱,几缕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部分额头。他穿着格子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细瘦的手臂。
听到开门声,他抬起头。
“您好,请问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,带着点犹豫,“需要查什么资料吗?”
“我找阿文。”董观说。
“我就是。”年轻人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,大概一米七左右,身材瘦削,像根竹竿。“您是……”
“秦刚警官介绍的。”董观说,“我需要查一些资料,关于老城区,特别是下水道系统的历史。”
阿文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夸张的闪光,而是镜片后面,那双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睛,突然有了神采。
“老城区下水道?”他压低声音,但语气明显兴奋起来,“您是说……北三环外那段?”
董观点点头。
阿文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,动作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他走到一个书架前,仰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书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投下一道光柱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。
“您稍等。”他说,然后搬来一架小梯子,爬上去,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册子很旧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已经褪色发白。他抱着册子下来,放在桌上,动作小心翼翼,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“这是《本市市政建设史(1950-1980)》。”阿文翻开册子,里面是泛黄的内页,印刷字体是繁体竖排,“里面有关于老城区下水道系统的详细记录。不过……”
他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董观:“您为什么要查这个?”
董观早就准备好了说辞:“我是写民俗题材的作家,在收集素材。听说老城区有些地方……有传闻。”
阿文点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他推了推眼镜,开始翻动册子。纸张很脆,翻动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秋天的落叶。
“老城区,解放前确实是乱葬岗。”阿文一边翻一边说,声音依然很小,但语速快了起来,带着一种学者讲述专业领域时的流畅,“民国时期,那里是城外,没有规划,穷人死了没地方埋,就扔在那儿。后来战乱,死的人更多,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。五十年代建城的时候,政府组织人手清理,但……您知道,那种地方,不可能清理得完全干净。”
他翻到某一页,指着上面的文字和手绘示意图:“看,这是最初的规划图。当时的设计师想避开乱葬岗的核心区域,但地形限制,主排水管必须从那里经过。所以他们就……直接在上面修了管道。”
示意图画得很简略,但能看出一条粗粗的线,穿过一片标注着“旧坟区”的区域。
“后来城市扩张,下水道系统几次改建。”阿文继续翻页,“六十年代一次,七十年代一次,八十年代又一次。每次改建都会废弃一些旧管道,但那些管道没有填埋,就那么留在那里。时间长了,有些段落坍塌,有些被泥土淤塞,就成了……空洞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董观:“您说的传闻,是不是跟那些废弃管道有关?”
董观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:“你知道具体哪段管道最有名吗?就是……传闻最多的。”
阿文想了想,转身又爬上梯子。这次他从另一个书架拿出一个文件夹,里面不是书,而是一叠复印件。纸张大小不一,有的已经发黄,边缘卷曲。
“这些是我这些年收集的。”阿文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打开,“地方志里的记载,老人口述的记录,还有一些……民间传说。”
他翻找着,手指在纸页间滑动。阳光照在那些纸上,能看见细微的纤维纹理。董观闻到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气味——混合着霉菌、灰尘和时间的味道。
“找到了。”阿文抽出一张纸。
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的复印件。纸张已经严重发黄,上面的线条是用钢笔画的,很多地方已经模糊。但还能辨认出基本轮廓——几条交错的主干道,一些建筑的简图,还有用虚线标出的地下管道。
阿文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:“这里。民国二十三年封填的一段管道。”
董观凑近看。那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旁边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但勉强能认出:“民国廿三年十一月封填,因内有无名尸骨数具,屡生事端,故封之。”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董观问。
“意思是,这段管道在民国二十三年——也就是1934年——被封填了。”阿文推了推眼镜,“原因是在里面发现了不少无名尸骨,而且之后经常出事,所以就封了。”
“出事?出什么事?”
阿文的声音更小了,几乎像耳语:“传说很多。有人说晚上能听到里面有人哭,有人说看见过影子在管道口晃,还有人说……有人进去就没出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董观:“不过这些都是传说,没有确凿证据。解放后那段管道被重新规划,上面盖了房子,入口也被封死了。按理说,应该进不去了。”
“按理说?”董观捕捉到这个词。
阿文犹豫了一下,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。这是一张更现代的打印地图,上面有街道名称和建筑编号。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:“这是现在的市政管网图。您看,民国封填的那段管道,理论上应该在这里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:“但实际上,因为后来几次改建,加上地面沉降,这段管道的一部分……可能暴露出来了。”
“暴露?”
“去年夏天,老城区那边下了一场大暴雨。”阿文说,“雨太大了,有些地方积水严重。后来排水的时候,有一段路面塌陷了——就在这个位置。”
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:“塌陷之后,市政部门去维修,发现下面有个空洞。他们下去查看,发现那是一段废弃的管道,里面全是淤泥和垃圾。当时就填了,没深究。但是……”
阿文抬起头,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董观,眼神复杂:“最近有传闻,说又有流浪汉在那附近听到怪声。从那个塌陷过的地方传出来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,和远处阅览室隐约的翻书声。
董观看着那张发黄的手绘地图复印件。民国二十三年封填的管道。无名尸骨。屡生事端。
还有最近流浪汉听到的怪声。
一切都对得上——秦刚说的失踪案,沈墨描述的黑暗和呼吸声,系统检测到的阴气属性。
“这张地图,”董观说,“能借我复印一份吗?”
阿文点点头:“可以。不过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您真的要去那里?”
董观没有回答。
阿文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。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:“那个……如果您真的去了,能不能……告诉我您看到了什么?”
董观看着他。
阿文的脸上泛起一点红晕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。他推了推眼镜,继续说:“我,我在写论文。关于城市空间与民间传说的互动关系。我需要……第一手资料。但我不敢去那种地方。我胆子小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董观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如果我活着回来,而且看到的东西能说,我会告诉你。”
阿文的眼睛又亮了一下。他用力点头:“谢谢!谢谢您!”
他拿起那张地图复印件,快步走到房间角落的复印机前。机器启动,发出嗡嗡的声响,白光在玻璃板上扫过。几分钟后,复印完成。阿文把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递给董观。
“这是地图,还有我整理的一些相关记载。”他说,“您……小心。”
董观接过档案袋。纸袋很轻,但里面的内容,可能关系到生死。
他转身准备离开,走到门口时,阿文又叫住了他。
“那个……”阿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如果您需要更多资料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我……我在这里的时间很多。”
董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年轻人站在阳光里,厚厚的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,看不清眼神。但董观能感觉到,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不是学术热情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混合着恐惧和渴望的复杂情绪。
“好。”董观说。
他推开门,走出古籍部。走廊里很安静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董观沿着走廊往外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
手里的档案袋很轻。
但董观知道,他拿着的,是一把钥匙。
一把打开黑暗之门的钥匙。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12章:下水道里的回声
董观走出图书馆,午后的阳光刺眼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手里那个轻飘飘的牛皮纸档案袋。车流在街道上穿梭,行人匆匆走过,一切都正常得令人恍惚。但董观知道,正常只是表象。在这座城市的皮肤之下,在那些被遗忘的管道和黑暗里,有些东西一直醒着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云层正在堆积,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。雨水会灌进那些管道,会冲刷那些尸骨,会让某些东西……更加活跃。他必须赶在雨前进去。必须。
***
晚上九点四十七分,老城区北三环外。
这里曾经是城市的边缘,如今被高楼包围,却依然保持着某种破败的倔强。待拆迁的平房区像一块块补丁,路灯稀疏,光线昏暗。空气里有垃圾堆的酸腐味,混合着远处烧烤摊飘来的油烟气息。
董观站在一堵水泥墙前。墙是后来砌的,大概两米高,表面斑驳,爬满了干枯的藤蔓。墙后是一片荒地,长满半人高的杂草。根据阿文给的地图,那堵墙后面,就是当年因地面塌陷而暴露的废弃管道入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味道。
装备很简单:秦刚提供的强光手电,电量满格;一根从金不换店里买的二手撬棍,铁杆上布满划痕和锈迹,握柄缠着脏兮兮的布条;还有三张自己画的桃木符——用裁纸刀在旧桃木筷子上刻了基础符文,再用朱砂和鸡冠血混合的颜料涂抹。粗糙,但系统评估显示【阳气附着度:低等,可对F级灵体产生微弱驱散效果】。
他绕到墙的侧面,找到一处坍塌的缺口。砖块散落在地上,露出墙后的黑暗。董观用手电照进去——荒草在光束中摇曳,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。更深处,地面凹陷下去,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洞口,直径约半米,边缘是破碎的水泥和裸露的钢筋。
洞口里飘出气味。
不是垃圾的臭味,也不是泥土的腥味。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混合着潮湿、霉菌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腐败的气息。像打开了一口封存多年的棺材。
董观蹲下身,手电光柱探入洞口。光束切开黑暗,照见倾斜向下的水泥管道内壁。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污垢,像凝固的油脂。几根粗壮的树根从裂缝中钻出来,在管道里扭曲生长,表面长满白色的菌丝。
他打开系统界面。精神力依然显示【1/18】,红色的数字刺眼。但任务栏里,那个新出现的任务在闪烁:
【紧急任务:调查老城区废弃下水道异常】
【任务描述:检测到区域阴气浓度异常(E-级),与多起失踪案关联。请前往源头调查并处理。】
【任务时限:24小时(雨水将加剧阴气扩散)】
【任务奖励:功德50-200点(视处理方式),阴德30-100点,随机技能碎片×1】
【失败惩罚:扣除功德100点,阳气永久损伤,可能引发区域灵异事件升级】
没有退路。
董观把撬棍插进后腰的皮带里,调整了一下手电的握持姿势,然后趴下身,开始往洞口里钻。
水泥边缘粗糙,刮擦着衣服。身体进入管道的瞬间,温度骤降。外面还有初秋的微凉,里面却像冰窖。湿冷的空气包裹上来,钻进领口、袖口,贴着皮肤蔓延。董观打了个寒颤。
他站稳脚跟,手电扫过四周。
这是一条直径约一米五的圆形管道,水泥浇筑,顶部有裂缝,渗着水珠。地面有积水,深约脚踝,浑浊发黑,水面漂浮着泡沫和不明碎屑。管道向前延伸,消失在光束无法穿透的黑暗深处。空气里的腐臭味更浓了,还混合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、类似烂水果的气息。
董观屏住呼吸,集中精神。
【望气术(初级)启动】
视野里,现实世界和能量世界开始重叠。管道还是那条管道,积水还是那摊积水,但空气中弥漫开来了——灰黑色的雾气。
不是均匀的雾气,而是像活物一样在流动、盘旋。浓度极高,在手电光束中几乎凝成实质。雾气从管道深处涌来,贴着墙壁爬行,在水面上打转。颜色是那种病态的灰黑,带着粘稠的质感,仿佛能沾在皮肤上。
系统提示:【检测到高浓度阴气(潮湿、阴寒、污秽属性)。建议:保持阳气护体,避免长时间暴露。】
董观咬破舌尖。
轻微的刺痛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暖流从喉咙升起,扩散到四肢百骸——这是最原始的阳气激发方式,伤身,但有效。灰黑色的雾气在他身边退开了一点,像避开火焰的油脂。
他开始向前走。
积水被踩开,发出“哗啦”的声响,在封闭的管道里回荡。声音很奇怪,不是清脆的水声,而是沉闷的、带着粘滞感的响动,仿佛踩进的不是水,而是某种浓稠的液体。每走一步,脚底都会陷进淤泥,拔出来时带着“啵”的轻响。
手电光柱在管道里晃动,照亮前方十米左右的范围。光束扫过的地方,能看到墙壁上奇怪的痕迹——不是水渍,不是霉斑,而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,有些很长,有些很短,排列得杂乱无章,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或利器反复抓挠留下的。
董观停下脚步,凑近看。
划痕很深,有些已经切入水泥表层。边缘不整齐,有细碎的崩裂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触摸其中一道——触感粗糙冰冷,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感,不是物理的刺痛,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不适。
系统没有提示,但董观能感觉到,这些划痕里残留着某种情绪。
绝望。愤怒。还有……饥饿。
他收回手,继续前进。
管道开始向下倾斜,坡度不大,但积水越来越深,已经没过小腿。水很冷,刺骨的冷,像无数根冰针刺进皮肤。董观的裤腿湿透,紧紧贴在腿上,每走一步都变得沉重。
前方出现岔路。
主管道向左拐弯,右侧分出一条更窄的支管,直径只有一米左右。支管口被一堆坍塌的砖石和淤泥堵住大半,只留下一个勉强能让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阿文的地图上标记了这条支管——那是民国时期修建的旧管道,后来被废弃封填,但地图上标注的封填点,就在这条支管深处约三十米处。
董观用手电照向支管内部。
光束穿过缝隙,照见里面的情况:同样积着水,水面漂浮着更多杂物——塑料袋、破布、腐烂的木板。墙壁上的灰黑色雾气更浓了,几乎凝成液体,在手电光中缓缓流动。
而就在支管入口处,积水边缘,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董观蹲下身,伸手去捞。
手指触到冰冷的水,然后是坚硬的物体。他抓住,提起来——是一个塑料工作牌,用蓝色的挂绳系着。牌子上沾满淤泥,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:
【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】
【姓名:王建国】
【工号:037】
【岗位:管道维修工】
工作牌的背面,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已经泡得发白,但还能看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,方脸,浓眉,笑得有些拘谨。照片边缘,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,字迹被水泡得模糊,但勉强能辨认:
“9月15日,北三环管道检修。小张说里面声音不对,我得去看看。”
董观盯着那行字。
9月15日。那是三周前。秦刚提到的失踪案里,第一个失踪者就是市三建的管道维修工,叫王建国,四十二岁,家里有老婆和上初中的女儿。报案时间是9月16日,家属说他前一天晚上出去加班,再没回来。
手电光下,工作牌上的塑料表面泛着湿漉漉的光。
董观把它装进口袋,然后看向支管深处。
灰黑色的雾气在那里翻涌,像煮沸的沥青。雾气中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不是实体,而是雾气本身在凝聚、扭曲,形成模糊的轮廓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五个灰黑色的虚影,在雾气中缓缓显现。
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,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,边缘模糊,像被水泡烂的素描。身体是半透明的,能看到后面的管道墙壁。它们在动——不是行走,而是漂浮,在积水上空缓缓盘旋,动作僵硬而诡异。
其中一个虚影转向董观的方向。
尽管没有眼睛,但董观能感觉到“注视”。冰冷的、充满恶意的注视,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。虚影张开嘴——如果那能算嘴的话——发出一声嘶吼。
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,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。低沉、沙哑,混合着水流声和某种尖锐的摩擦声,像生锈的金属在刮擦玻璃。声音里没有语言,只有纯粹的情绪:痛苦,愤怒,还有……饥饿。
其他虚影也开始嘶吼。
五道声音在管道里叠加、回荡,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合唱。积水表面泛起涟漪,墙壁上的水珠被震落,啪嗒啪嗒掉进水里。
系统界面疯狂闪烁:
【检测到灵体:冤死游魂(F级)】
【数量:5】
【状态:因尸骨未妥善安置而困于此地,怨念较深,攻击性中等】
【建议处理方式:1.净化(快速消灭,功德+10/个)。2.引导超度(找出尸骨妥善安置,功德+30/个,但耗时且危险)】
【警告:宿主精神力严重不足,强行战斗可能导致意识崩溃】
董观咬紧牙关。
他放下手电,让光束向上照射,在管道顶部形成散射的光源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桃木符,握在左手。右手抬起,食指中指并拢,按在眉心。
【安魂咒(初级)启动】
意识深处,一段晦涩的音节开始回响。那不是语言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、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频率。董观嘴唇微动,将那些音节用气声念出:
“魂兮……归宁……”
声音很轻,但在嘶吼声中却异常清晰,像一滴清水滴进油锅。
五个虚影同时顿住。
它们的嘶吼声减弱,盘旋的动作变慢。雾气凝聚的身体微微颤抖,仿佛在挣扎。其中一个虚影向前飘了一点,离董观只有三米远。董观能看清它身上的细节——雾气勾勒出的衣服轮廓,是那种蓝色的工装,胸口位置有一个模糊的标识,像是某个单位的徽章。
虚影抬起“手”。
那是由雾气凝聚成的、五指模糊的轮廓,指向支管深处。
然后,它发出声音。
这次不是嘶吼,而是一种断断续续的、像坏掉的收音机发出的杂音。杂音中,夹杂着几个破碎的词语:
“……里面……”
“……压住了……”
“……出不去……”
声音里充满痛苦。
董观维持着安魂咒的频率,继续问:“你们的尸骨在哪里?”
虚影们同时指向支管深处。
那个最先开口的虚影,杂音变得更清晰一些:“塌……塌了……我们……在里面……”
董观看向支管。坍塌的砖石堵住了大半通道,但缝隙还在。虚影们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它们的尸骨,被埋在坍塌处后面。
系统提示再次弹出:
【检测到游魂的指引。尸骨位于支管深处坍塌点。】
【选择:1.净化(立即执行)。2.跟随指引,寻找尸骨进行超度(需通过狭窄通道,存在风险)。】
董观看着那五个虚影。
它们还在挣扎。安魂咒的效果有限,怨念太深,它们随时可能再次失控。如果选择净化,很简单——用桃木符配合阳气冲击,几分钟就能让它们消散。功德少一点,但安全,快捷。
他想起工作牌上那张照片。王建国,笑得拘谨的中年男人。家里有老婆和女儿。
他想起系统备注里的话:“因尸骨未妥善安置而困于此地。”
他想起自己站在凶宅里,面对那个地缚灵时,系统给出的第一个任务,是“超度”。
董观深吸一口气。
“带路。”他说。
安魂咒停止。虚影们顿了一下,然后缓缓转身,向支管深处飘去。它们穿过砖石缝隙,雾气身体在狭窄处扭曲变形,然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董观走到支管入口,侧身,开始往缝隙里挤。
砖石的边缘粗糙,刮擦着衣服和皮肤。缝隙很窄,胸口几乎贴着坍塌物,后背紧贴管道内壁。空气在这里更加污浊,腐臭味浓得让人作呕。董观屏住呼吸,一点一点向前挪动。
三米长的缝隙,花了将近五分钟。
挤出来的瞬间,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。这里还是支管,但直径更窄,只有一米二左右,必须弯腰才能前进。积水更深了,已经没到大腿。水冰冷刺骨,董观感觉双腿在失去知觉。
虚影们在前面漂浮,像五个灰黑色的灯笼。
手电光束照过去,能看到前方的景象——管道在这里发生了严重坍塌。顶部的水泥板断裂,砸下来,和两侧的墙壁碎块堆在一起,形成一个乱石堆。乱石堆堵住了管道,只留下顶部一个很小的空隙,勉强能让人爬过去。
虚影们停在乱石堆前,不再前进。
它们转过身,“看”着董观,然后齐齐指向乱石堆下方。
董观走近。
手电光仔细扫过乱石堆。砖石、水泥块、扭曲的钢筋,还有从缝隙里长出来的、像触手一样的树根。在乱石堆的底部,靠近积水的地方,有几处缝隙比较大。
他蹲下身,把手电咬在嘴里,双手开始搬动石块。
第一块水泥碎块,很沉,边缘锋利,割破了手套。董观把它搬到旁边,扔进积水里,发出沉闷的“扑通”声。第二块是砖石,表面长满青苔,滑腻腻的。第三块是半截钢筋,锈蚀严重,一碰就掉渣。
搬开第五块石头时,他看到了。
白骨。
不是完整的骨架,而是散乱的骨头,被压在碎石下面。一根胫骨,半截肋骨,还有几节指骨。骨头被水泡得发白,表面有细小的裂纹,缝隙里塞满黑色的淤泥。
虚影们发出低低的呜咽声。
董观继续搬。
更多的骨头露出来:脊椎骨,盆骨,颅骨……不止一具。骨头混杂在一起,很难分清哪些属于哪个人。但从数量看,至少有三到四具尸骨。
他想起阿文资料里的记载:“民国时期,此段管道修建时曾发生事故,埋了人,具体人数不详。”
还有:“解放后改建,又挖出过无名尸骨。”
原来都在这里。
几十年,甚至上百年,这些尸骨一直被压在碎石下面,泡在污水中。没有人来找,没有人来收。它们的魂魄就这样困在这里,在黑暗和冰冷中,慢慢被怨念侵蚀,变成只会嘶吼的游魂。
董观停下动作,喘着气。
体力消耗很大,精神力更是濒临枯竭。他感觉太阳穴在突突跳动,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但他还是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塑料袋——来之前买的,最大号的黑色垃圾袋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骨头捡起来,放进袋子里。
颅骨很轻,眼眶空洞,下颌骨脱落。脊椎骨一节一节,像某种怪异的念珠。长骨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软组织,黑褐色,一碰就碎。董观尽量动作轻柔,但骨头太脆,有几根在搬运时断了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每一声“咔嚓”,虚影们就颤抖一下。
全部骨头装完,塑料袋鼓鼓囊囊,沉甸甸的。董观扎紧袋口,提起来。重量大概有十几斤,骨头在里面互相碰撞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站起身,看向虚影们。
“跟我出去。”他说,“找个地方,把你们埋了。”
虚影们没有动。它们“看”着塑料袋,然后,缓缓地,开始消散。
不是突然消失,而是像雾气一样散开,融进空气中。灰黑色的轮廓变淡,变透明,最后只剩下五个模糊的光点,在黑暗里闪烁了几下,熄灭了。
系统提示响起:
【成功引导游魂×5】
【功德+150点】
【阴德+75点】
【获得技能碎片:安魂咒(中级)×1(集齐3片可升级)】
【当前功德:180点,阴德:102点】
董观松了口气。
但就在这一瞬间,手电光束无意中扫过乱石堆顶部的那个空隙——那个通往管道更深处的小洞。
光束穿过空隙,照进了后面的黑暗。
然后,董观看到了。
在光束的边缘,在黑暗的最深处,有一个身影。
不是虚影,不是雾气凝聚的轮廓,而是更加凝实、更加清晰的存在。它站在积水里,水没到它的小腿——如果那能算小腿的话。它穿着破烂的衣服,样式很老,像是民国时期的长衫,但布料已经朽烂成条状,垂挂在干瘦的身体上。
它有五官。
模糊,但确实有。一张干瘪的脸,眼眶深陷,里面没有眼球,只有两个黑洞。嘴巴微微张开,露出残缺的牙齿。头发稀疏,贴在头皮上,像水草。
它静静地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手电光束照在它身上,没有反射,没有影子,就像照进了一团更深的黑暗。但董观能感觉到,它在“看”他。
不是游魂那种充满痛苦和饥饿的注视。
而是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、带着某种古老意味的注视。像博物馆里的标本在看着参观者,像墓碑上的照片在看着扫墓人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董观的手僵在半空,手电光束微微颤抖。塑料袋里的骨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,在寂静的管道里格外清晰。
那个民国身影,缓缓地,抬起了手。
那是一只干枯的手,皮肤紧贴着骨头,指节突出,指甲很长,弯曲发黑。它抬起手,不是指向董观,而是指向董观身后的方向——指向管道出口的方向。
然后,它张开了嘴。
没有声音发出。
但董观的脑子里,响起了一个词。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,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、冰冷而清晰的词:
“走。”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13章:民国怨魂与柳家堂口
董观向后退了半步。
积水哗啦作响,声音在管道里回荡,撞在水泥壁上,又反弹回来,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。那民国身影的手依然指着出口方向,深陷的眼窝黑洞洞的,像两口枯井。董观能感觉到,那目光黏在自己身上,冰冷,沉重,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。
压力。
不是物理上的压迫感,而是精神层面的重压。像有人把一块冰放在他的后颈上,寒气顺着脊椎往下爬。董观的手心开始冒汗,湿滑的触感让撬棍握柄上的布条变得黏腻。他屏住呼吸,缓缓地,又退了一步。
民国身影没有动。
董观继续后退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脚掌先探进积水,感受水底的碎石和淤泥,再慢慢踩实,避免发出太大的声响。手电光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,光斑在民国身影的破烂长衫上扫过,照出布料上更深的阴影——那些阴影像是活的,在光束移开后又重新凝聚。
十步。
十五步。
董观退到了乱石堆的边缘。他侧身,用肩膀抵住一块突出的水泥块,稳住身体,然后缓缓转身,面向出口方向。他没有跑,只是保持着一种警惕的、缓慢的步速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他能感觉到,那目光还在背后。
像一根针,扎在脊梁骨上。
***
管道出口的月光洒进来,混着远处路灯的昏黄。董观爬出洞口时,雨已经停了。空气湿冷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。荒草在夜风里摇晃,叶片上的水珠簌簌落下,打湿了他的裤腿。
他提着那个黑色塑料袋,站在荒地里,大口喘气。
冷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自由的味道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洞口——黑暗,深不见底。那目光似乎还黏在背上,但已经淡了,像隔了一层玻璃。
董观打开系统界面。
【精神力:2/18(缓慢恢复中)】
【体力:严重消耗(建议休息)】
【当前任务:调查老城区废弃下水道异常(进行中)】
他关掉界面,提着塑料袋,在荒地里寻找合适的地方。
走了大约五十米,找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。土质松软,没有太多碎石。董观放下塑料袋,从背包里拿出那把二手撬棍,开始挖坑。
泥土潮湿,一撬下去,带起大块的土块。腐殖质的酸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鼻而来。董观脱掉外套,只穿一件单薄的T恤,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。他挖得很认真,一撬一撬,坑渐渐变深,变宽。
大约半小时后,坑挖好了。长一米五,宽半米,深约六十厘米。坑底积了一层浅浅的雨水,倒映着破碎的月光。
董观蹲下身,打开塑料袋。
骨头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他把骨头一根一根拿出来,按照大致的顺序摆放在坑底——长骨在下,短骨在上,颅骨放在最中间。那些细小的指骨、趾骨,他用手捧起来,轻轻撒在周围。
全部摆好后,他站起身,退后两步。
夜风吹过荒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呈现一种暗红色,看不到星星。
董观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开始诵念安魂咒。
不是系统灌输的那种机械式的念诵,而是带着某种理解,某种共情。声音不高,在夜风里飘散,像低语,像叹息:
“魂兮归来,去君之恒干,何为四方些?舍君之乐处,而离彼不祥些……”
“魂兮归来,东方不可以托些……魂兮归来,南方不可以止些……”
他念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。声音在荒地里回荡,混着风声,草叶摩擦声,远处隐约的车流声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额头的汗珠,照出紧闭的双眼。
塑料袋里的骨头,在坑底安静地躺着。
渐渐地,董观感觉到周围的气场在变化。
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,而是一种感觉——空气变得轻盈了,那种压抑的、黏稠的阴冷感在消散。夜风拂过皮肤,带来一丝凉意,但不再是那种刺骨的寒冷。
他睁开眼睛。
坑底的骨头,在月光下似乎泛着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微光。那光很柔和,像萤火虫的尾灯,闪烁了几下,然后渐渐暗淡,最终消失。
系统提示响起:
【成功超度无名游魂×5】
【功德+120点】
【阴德+60点】
【当前功德:300点,阴德:162点】
【注:因主要怨源‘百年怨魂’(等级E)未解决,本次任务奖励减半】
董观看着提示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新的提示弹出:
【阶段性任务完成】
【主要目标‘百年怨魂’(等级E)建议宿主实力提升后再处理】
【任务状态:暂缓(无惩罚)】
他关掉界面,拿起撬棍,开始填土。
泥土落进坑里,盖住那些骨头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一撬一撬,坑渐渐被填平。最后,董观用脚踩实了表面,又搬来几块石头,压在上面,做成一个简易的标记。
做完这一切,他站在土堆前,静静地站了一会儿。
没有墓碑,没有姓名,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。只是五个被困了几十年的游魂,终于得以安息。
董观弯腰,鞠了一躬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走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。月光照在洞口边缘的水泥上,反射出惨白的光。洞口深处,黑暗依旧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,似乎淡了很多。
只是似乎。
董观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还在那里看着他。
***
回到出租屋时,天已经蒙蒙亮。
董观把沾满泥泞的鞋子和裤子脱在门口,走进浴室。热水淋在身上,冲掉泥土和汗水,也冲掉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他站在花洒下,闭着眼睛,让热水冲刷着后颈——那里依然残留着那种冰冷的针刺感。
洗完澡,他裹着浴巾走到床边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
身体像散了架,每一块肌肉都在酸痛。精神力虽然恢复到了4/18,但大脑深处依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,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。
他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他又回到了那条管道。
积水冰冷,黑暗黏稠。那个民国身影站在远处,抬着手,指着他。然后,身影开始往前走,一步一步,踩在水里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。董观想跑,但脚像钉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身影越来越近,他能看清那张干瘪的脸,深陷的眼窝,残缺的牙齿……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窗外天光大亮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屏幕上显示着“秦刚”。
董观坐起身,揉了揉太阳穴,接通电话。
“喂,秦队。”
“董观,怎么样?”秦刚的声音很沉稳,但能听出一丝急切。
“找到了。”董观清了清嗓子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,“在老城区北三环外,那片待拆迁的平房区后面,有个废弃的下水道入口。我在里面找到了王建国的工作牌,还有一些……其他东西。”
“其他东西?”
“骨头。”董观说,“不止一具。管道深处有坍塌,看样子是多年前的事故,人被埋在里面了。王建国可能是进去维修的时候,触发了二次坍塌,或者……遇到了别的情况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具体位置?”
董观报出了坐标。那是他在离开前用手机地图定位的。
“我会安排工程队过去。”秦刚说,“你没事吧?声音听起来很累。”
“没事,就是折腾了一晚上。”董观顿了顿,“秦队,那些骨头……年代可能有点久远了,不全是最近的。你们处理的时候,最好小心点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董观斟酌着措辞,“那里面的环境很复杂,土质不稳,可能有沼气,或者其他危险。你们最好找专业的队伍,做好防护。”
秦刚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董观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还发现了别的什么?”
董观看着窗外。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。
“我只是觉得,”他缓缓说,“那个地方,不太对劲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秦刚的呼吸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秦刚最终说,“我会处理的。你好好休息。”
电话挂断。
董观放下手机,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没有告诉秦刚全部真相。没有告诉他自己看到了什么,听到了什么,经历了什么。不是不想说,而是不能说——有些东西,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。秦刚是警察,他需要的是可以写进报告里的“事实”,而不是无法证实的“灵异”。
董观闭上眼睛,又睡了过去。
这一次,没有做梦。
***
三天后,阴物集市。
董观推开“金玉满堂”的门时,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店里弥漫着檀香和旧木头的味道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——铜钱剑、罗盘、八卦镜、风铃、香炉,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瓶瓶罐罐。
金不换正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块绒布,擦拭着一尊巴掌大的铜佛像。听到铃声,他抬起头,看到董观,脸上立刻堆起笑容。
“哟,董先生,稀客稀客。”他放下佛像,站起身,“这次需要点什么?桃木符用完了?还是想看看新到的货?”
“补充点材料。”董观走到柜台前,“朱砂,鸡冠血,还有桃木——最好是老桃木,年份越久越好。”
“老桃木可不便宜。”金不换算盘打得噼啪响,“最近货源紧张,价格涨了三成。鸡冠血倒是还有存货,但得现取,得加钱。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董观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,放在柜台上,“先来一个月的量。”
金不换眼睛一亮,接过钱,手指熟练地捻了捻厚度,然后满意地塞进抽屉。
“董先生最近生意不错啊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转身从货架上取东西,“听说你前阵子去了老城区那边?”
董观心里一动,但脸上不动声色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什么,就是听说。”金不换把一包朱砂粉和一个小玻璃瓶放在柜台上,玻璃瓶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,“那地方,有点说法。”
“什么说法?”
金不换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柳家堂口的人,前几天来打听过你。”
董观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打听我?”
“嗯。”金不换左右看了看,虽然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,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,“陈婆婆派的人,问最近有没有一个二十多岁、独来独往的年轻人,在这附近活动。说那人……动了他们地盘上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没说。”金不换摇摇头,“但陈婆婆那人,你是知道的。柳家堂口在这片地界扎根几十年了,规矩大得很。哪条街归谁管,哪个坟场归谁看,都有讲究。外人要是动了他们的东西,那就是坏了规矩。”
董观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只是去办了点事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金不换摆摆手,“我就是提醒你一句。陈婆婆那人,虽然平时和气,但真要是触了她的底线,可不好说话。柳家堂口背后是柳三爷,那可是有道行的仙家,不是咱们这种小打小闹能比的。”
他把桃木拿出来——几块巴掌大的木片,表面光滑,纹理清晰,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“这是三十年的老桃木,阳气足,画符效果好。”金不换说,“算你便宜点,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董观接过桃木,在手里掂了掂。
重量很实,触感温润,不像普通木头那样冰凉。他能感觉到,木头里确实蕴含着一股淡淡的、温和的阳气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“客气。”金不换笑了笑,但笑容里带着一丝担忧,“董先生,我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。但在这行混,光有本事不够,还得懂规矩。柳家堂口那边……你最好小心点。”
董观点点头,把东西装进背包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金不换还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那块绒布,但没再擦拭佛像,只是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铜铃再次响起。
董观推门出去,走进阴物集市的街道。两旁是各种摊位,卖香烛的,卖纸钱的,卖风水摆件的,还有几个算命的摊子,摊主穿着道袍或僧衣,闭目养神,或低声招揽生意。
空气里弥漫着香火味,纸灰味,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。
董观走在人群中,脚步不疾不徐。
他能感觉到,周围有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不是普通的打量,而是带着审视的、探究的目光。像猎人在观察猎物,像棋手在观察对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背包里的桃木沉甸甸的,压在肩上。
柳家堂口。
陈婆婆。
规矩。
董观走出阴物集市时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灯,霓虹招牌闪烁,把路面照得五颜六色。行人匆匆,车流如织,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,那么热闹。
但他知道,在这热闹的表象之下,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涌动。
像暗流,在平静的水面下,悄悄汇聚。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14章:“科学驱魔会”的初次亮相
董观走出阴物集市,霓虹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。街道喧嚣,人声嘈杂,但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寂静——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,将他与这个世界隔开。背包里的老桃木沉甸甸的,像一块压在心上的石头。他走到公交站,等车的间隙,拿出手机,屏幕亮起,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:“《真相追击》今晚八点重磅揭秘:都市灵异大师,是真本事还是心理学骗局?”配图是一张模糊的侧影,但董观一眼就认出了,那是自己。
公交车来了。
董观收起手机,挤上车厢。车厢里弥漫着汗味、湿衣服的霉味和廉价香水的混合气息。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。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,像一条条发光的蛇。他想起金不换的话——柳家堂口,陈婆婆,规矩。
还有那道推送。
***
出租屋在六楼,没有电梯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,董观摸黑上楼,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,空洞而沉闷。他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转动——咔哒一声,门开了。
屋里一片漆黑。
他按亮开关,昏黄的灯光洒下来,照亮了这个不足二十平米的空间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一个简易衣柜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是他从公司搬回来的私人物品——几本书,一个水杯,几张合影。合影上的人笑得灿烂,那是三年前的自己,和几个同事,还有……前女友。
董观把背包扔在床上,脱掉外套。
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,嗡嗡的,像某种低沉的背景噪音。他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——对面楼房的窗户亮着灯,有人在做饭,油烟从排气扇里涌出来,在夜色中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气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董观低头看屏幕,是催债短信。语气比之前更急,更凶。他删掉短信,打开手机浏览器,输入“真相追击”。
搜索结果跳出来。
《真相追击》是本地一档网络科普节目,在视频平台和本地电视台同步播出,主持人叫赵明远,据说是某大学的生物学教授,以“科学打假”闻名。节目每期点击量都在百万以上,评论区总是吵得不可开交。
今晚八点,最新一期。
董观看了眼时间——七点五十五分。
他坐到椅子上,打开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。电脑启动很慢,风扇发出嗡嗡的噪音。他登录视频平台,找到《真相追击》的直播间。
直播间已经开了。
背景是简洁的演播室,一张白色的长桌,后面是巨大的LED屏幕,屏幕上显示着节目的logo——一个放大镜,下面写着“真相追击”四个字。桌后坐着三个人。
中间的是赵明远。
他大约五十岁上下,戴着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穿着深蓝色的西装,白衬衫,领带打得端正。他的脸型方正,嘴唇很薄,说话时嘴角会微微向下撇,给人一种严肃、不容置疑的感觉。
左边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短发,穿着米色的职业套装,表情温和,但眼神锐利。屏幕下方打出字幕:梁璐,心理学博士,心理咨询师。
右边是个年轻男人,看起来像是助理或技术员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直播间的人数在快速上涨——五万,十万,二十万……
弹幕开始滚动。
“前排!”
“赵教授这期要锤谁?”
“听说是个神棍?”
“都市灵异大师?笑死,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?”
“坐等打脸。”
董观盯着屏幕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八点整。
赵明远清了清嗓子,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标准的、略带讽刺的微笑。
“各位观众晚上好,欢迎收看新一期的《真相追击》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语速平缓,带着一种教授讲课般的权威感,“在开始之前,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——你们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?”
弹幕瞬间爆炸。
“不信!”
“科学万岁!”
“封建迷信早该扫进垃圾堆了!”
“但有些事真的解释不了啊……”
赵明远看着弹幕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看来大部分观众都是理性的。”他说,“但很遗憾,在我们的城市里,最近出现了一个人。这个人自称能看见鬼,能驱邪,能治病。他在网络上小有名气,在一些特定的圈子里,甚至被奉为‘大师’。”
LED屏幕切换画面。
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上——那是董观从凶宅走出来的画面,时间是晚上,光线昏暗,他的脸被打了马赛克,但身形、衣着都清晰可辨。
董观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这是三个月前,城西那栋著名的‘凶宅’。”赵明远的声音响起,“这栋房子因为发生过命案,一直空置,传闻闹鬼。而我们的这位‘大师’,在一个深夜独自进入,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,然后安然无恙地走出来。”
画面切换。
另一张照片——董观站在苏晚晴公寓楼下,抬头看着楼上。这张照片的角度很刁钻,像是从对面楼偷拍的。他的脸依然被打码。
“这是一个月前,某高档公寓小区。”赵明远说,“据我们了解,住在这里的一位年轻女画家,当时正被严重的‘幻觉’困扰,声称看到不干净的东西。我们的‘大师’主动上门,进行了一次‘驱邪’,收费……不菲。”
弹幕开始刷屏。
“卧槽,实锤了!”
“这不明摆着是骗子吗?”
“专挑有钱人下手?”
“这种神棍就该抓起来!”
董观的手握紧了。
画面再次切换。
这次是监控录像的截图——老城区,废弃下水道入口附近。时间是几天前的深夜。董观背着包,手里拿着手电,正弯腰钻进洞口。画面很模糊,但依然能辨认出是他。
“这是最近几天,老城区一处废弃下水道。”赵明远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这个地方,根据我们的调查,最近确实发生了一些怪事——附近居民反映听到奇怪的声音,宠物莫名死亡。而我们的‘大师’,再次出现在这里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镜头。
“一次是巧合,两次是偶然,三次呢?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这位‘大师’总是出现在‘闹鬼’的地方,总是能‘恰好’遇到需要帮助的人。这真的是巧合吗?还是……有预谋的布局?”
弹幕已经疯了。
“肯定是布局!”
“利用人的恐惧心理骗钱!”
“太可恶了!”
“报警抓他!”
董观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画面切换回演播室。
赵明远转向梁璐。
“梁博士,从心理学角度,您怎么看待这种行为?”
梁璐微微点头,表情专业而冷静。
“这是一种典型的‘神棍套路’。”她的声音清晰,语速适中,“首先,他们会选择目标——通常是那些正在经历心理困扰、情绪脆弱的人。比如那位女画家,根据我们了解,她在事发前确实处于创作瓶颈期,情绪低落,这本身就是心理问题的表现。”
“其次,他们会制造‘证据’。”她继续说,“进入所谓的‘凶宅’,在‘闹鬼’的地方出现,这些行为本身就是在强化他们的‘神秘感’。当受害者看到他们敢去这些地方,就会下意识地认为他们‘有本事’。”
“最后,他们会提供‘解决方案’——通常是某种仪式、符咒,或者简单的心理暗示。这些‘解决方案’往往伴随着高昂的收费。”梁璐顿了顿,“而从心理学角度看,很多所谓的‘灵异体验’,其实是心理压力、焦虑、甚至幻觉的产物。当一个人相信‘大师’能解决问题时,心理暗示就会起作用,症状可能会暂时缓解,但这根本不是治愈,只是暂时的心理安慰。”
赵明远点头。
“所以,您的意思是,这位‘大师’其实是在利用心理学原理行骗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梁璐说,“他可能并不懂真正的心理学,但他本能地掌握了如何操纵人的恐惧和希望。这是一种非常古老、也非常有效的骗术。”
弹幕一片叫好。
“梁博士说得好!”
“科学解释一切!”
“神棍去死!”
董观盯着屏幕,呼吸变得粗重。
画面再次切换。
这次是一个采访视频。
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镜头前,表情激动,眼眶发红。她的脸没有打码。
“我就是那个被他骗过的人!”女人声音哽咽,“我儿子前段时间老是做噩梦,说看到黑影,我带他去医院,医生说可能是心理问题,开了药,但效果不好。后来我听人介绍了这个‘大师’,他来了我家,做了个法事,收了我五千块钱!”
她抹了抹眼泪。
“当时我儿子确实好了一点,晚上能睡着了。我以为真的有效果。可是……可是没过一个星期,症状又回来了,而且更严重了!我再联系那个‘大师’,他就不接电话了!我这才意识到,我上当了!”
女人哭出声来。
“五千块钱啊……那是我两个月的工资……我儿子现在还在吃药,医生说需要长期治疗……我恨死那个骗子了!”
视频结束。
赵明远的表情变得沉重。
“这位女士愿意站出来,是需要勇气的。”他说,“而像她这样的受害者,可能还有很多。这位‘大师’利用人们的恐惧和绝望,敛取不义之财,这种行为,已经不仅仅是骗钱那么简单——他是在拿别人的健康和生命开玩笑。”
弹幕彻底沸腾了。
“人肉他!”
“曝光他!”
“让他坐牢!”
“这种人渣不配活着!”
董观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那个女人……
他根本不认识!
他从来没有接过什么儿子做噩梦的案子!五千块钱?他到现在总共才收过苏晚晴那一笔钱,还是对方硬塞的!
这是假的!
全是假的!
画面切换回演播室。
赵明远对着镜头,表情严肃。
“经过我们的调查,这位‘大师’的真实身份,其实并不神秘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叫董观,三十岁,本地人。三年前,他曾是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项目经理,但公司经营不善,破产倒闭,他因此负债累累,据说欠款超过二十万。”
LED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。
那是董观的身份证照片——没有打码。
清晰的脸,清晰的名字,清晰的身份证号。
“失业后,董观一直处于无业状态,靠打零工和借贷维持生活。”赵明远继续说,“他的前女友在他破产后离开了他,家人也对他失望透顶。可以说,他的人生已经跌入谷底。”
“而正是在这种绝境中,他选择了这条‘捷径’——伪装成灵异大师,利用人们的迷信心理,快速敛财。”赵明远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,“从破产的废柴,到都市灵异大师,这个转型,不得不说,很有‘创意’。”
弹幕已经变成了辱骂的海洋。
“废柴转型骗子,真是绝了!”
“活该破产!”
“这种人就该去死!”
“地址呢?人肉出来!”
“我知道他住哪儿!城东老小区六楼!”
董观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身份证照片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像要炸开。
他看见弹幕里有人贴出了他出租屋的地址,有人贴出了他父母的住址,有人贴出了他前女友的工作单位……
隐私。
尊严。
一切都被扒光了,扔在网络上,任人践踏。
画面里,赵明远在做最后的总结。
“科学,是人类认识世界、改造世界的最有力武器。”他的声音铿锵有力,“任何试图用迷信、用谎言来蒙蔽大众的行为,都注定会被科学的光芒照亮,暴露在真相之下。我们《真相追击》节目,将继续秉持科学精神,揭露一切伪科学、反科学的骗局,守护公众的理性与良知。”
“本期节目到此结束,感谢各位观众的收看。”
画面变黑。
直播间关闭。
但弹幕还在刷,评论还在涨。
董观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车流声变得遥远,模糊。屋里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,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
手机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。
董观低头看屏幕——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董观是吧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粗哑,凶狠,“你他妈看节目了吗?老子告诉你,你欠我的钱,下周一必须还!一分都不能少!不然老子找人弄死你!”
电话挂断。
董观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发白。
又一个电话打进来。
“董观!你他妈是个骗子!还钱!”
挂断。
再一个。
“董先生……哦不,董骗子,你还有脸活着?”
挂断。
董观把手机扔到床上。
它还在响,一个接一个,像催命的符咒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吹在脸上,像刀割。
楼下街道,路灯昏黄,行人稀少。远处的高楼亮着灯,像一座座发光的墓碑。这座城市,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年的地方,此刻变得如此陌生,如此冰冷。
他想起金不换的提醒——柳家堂口,规矩。
现在,又多了一个。
科学驱魔会。
赵明远。
梁璐。
舆论。
网络暴力。
债务。
一切都在同一时间压过来,像一座山,要把他碾碎。
董观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画面——凶宅里的地缚灵,苏晚晴公寓里的古曼童,下水道里的无名尸骨,还有那个民国身影……
他做错了什么?
他只是想活下去。
只是想还清债务。
只是想……做点对的事。
手机还在响。
嗡嗡嗡,嗡嗡嗡。
董观睁开眼,眼底一片血红。
他走到床边,拿起手机,准备关机。
就在这时——
【叮!】
【系统提示:检测到宿主社会评价急剧降低。】
【隐性参数‘信仰力’受损。】
【分析中……】
【‘信仰力’为宿主能力发挥的潜在影响因素之一,源于他人对宿主的信任、认可、敬畏等正面情绪。当社会评价降低时,‘信仰力’衰减,将影响部分依赖此参数的能力效果。】
【当前‘信仰力’衰减程度:轻微。】
【受影响能力:望气术(初级)、安魂咒(入门)】
【效果减弱:5%】
【提示:请宿主注意维护社会形象与信誉。‘信仰力’的持续衰减可能导致更严重的能力削弱,甚至引发反噬。】
董观盯着系统界面上的文字,愣住了。
信仰力?
社会评价?
能力减弱?
他从未想过,系统能力还会受到这种因素的影响。
他一直以为,系统是独立的,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金手指。只要完成任务,获得功德阴德,就能变强。
可现在……
现实告诉他,不是这样。
他活在人群里,活在社会中。别人的看法,别人的评价,别人的信任——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,竟然真的会影响他的能力。
5%。
听起来不多。
但如果继续恶化呢?
10%?20%?50%?
到时候,他的望气术还能看清鬼气的强弱吗?他的安魂咒还能安抚亡魂吗?
如果连这些基础能力都失效了,他靠什么活下去?
靠什么还债?
靠什么……对抗那些想要他死的人?
董观握紧手机。
屏幕还亮着,系统提示的淡蓝色文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这座城市睡着了,或者说,假装睡着了。
而在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,有多少人正在刷着手机,看着《真相追击》的录播,在评论区里敲下恶毒的咒骂?
有多少人正在转发他的身份证照片?
有多少人正在人肉他的家人?
有多少人……相信了赵明远和梁璐的话,认定他是个骗子,是个废柴,是个该被社会淘汰的垃圾?
董观抬起头,看向窗外远处的灯火。
那些灯火温暖,明亮,属于正常的世界,属于那些有工作、有家庭、有未来的人。
而他,被隔绝在外。
像一只躲在阴影里的老鼠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电话,是短信。
一条接一条。
“骗子去死!”
“还钱!不然杀你全家!”
“我已经报警了,你等着坐牢吧!”
“废柴,活该你破产!”
董观没有看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冷风吹在脸上,任由那些短信的震动从手心传来,像某种微弱的心跳。
系统界面还开着。
【当前‘信仰力’衰减程度:轻微。】
【受影响能力:望气术(初级)、安魂咒(入门)】
【效果减弱:5%】
5%。
一个数字。
一个开始。
董观关掉系统界面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他走到桌边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包烟——最便宜的那种,十块钱一包。他抽出一根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。
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,呛得他咳嗽起来。
但他没有停,又吸了一口。
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,扭曲,消散。
像他的人生。
像他的希望。
像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……尊严。
烟燃到尽头,烫到了手指。
董观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,转身,走到墙角的纸箱前,蹲下身,开始翻找。
他翻出一本旧相册,翻开。
第一页,是他大学毕业时的照片,穿着学士服,笑得灿烂。
第二页,是他进公司第一年,和同事们的合影。
第三页,是他和前女友的合照,在公园里,樱花树下。
第四页……
董观合上相册,把它扔回纸箱。
过去已经死了。
现在,也快死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块老桃木,放在桌上。
木头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,纹理清晰,触感温润。
阳气。
金不换说,这木头阳气足。
董观拿起一块,握在手里。
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像握住了一小块太阳。
他闭上眼睛,尝试调动体内的那股微弱的气息——系统称之为“灵力”的东西。气息从丹田升起,顺着经脉,流到掌心,注入桃木。
桃木微微发烫。
董观睁开眼,看见桃木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。
有效。
即使信仰力衰减了5%,他依然能调动灵力,依然能感受到桃木里的阳气。
他还有能力。
他还能战斗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
董观没有看。
他把桃木放回桌上,走到窗边,关上了窗户。
屋里的风声消失了,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。
安静。
死寂。
董观坐到椅子上,打开笔记本电脑,重新登录视频平台。
《真相追击》的录播已经上传了,点击量突破三百万,评论区超过五万条。
他点开评论区。
第一条热评:“这种人渣就该判刑!”
第二条:“科学驱魔会干得漂亮!”
第三条:“地址已人肉,有没有兄弟一起去堵门?”
第四条:“废柴转型骗子,真是年度笑话。”
第五条:“他父母知道吗?家人知道吗?丢人现眼!”
第六条……
董观一条一条往下翻。
恶毒的,嘲讽的,愤怒的,幸灾乐祸的……
每一句都像一把刀,扎进心里。
但他没有关掉页面。
他就这样看着,看着那些文字,看着那些ID,看着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、素未谋面的人,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,审判他,定罪他,处决他。
看了十分钟。
看了二十分钟。
看了三十分钟。
直到眼睛发酸,直到手指冰凉。
然后,他关掉了页面。
关掉了电脑。
屋里彻底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微弱的路灯光。
董观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他在想。
想赵明远。
想梁璐。
想那个假扮受害者的女人。
想科学驱魔会。
想柳家堂口。
想债务。
想系统。
想那5%的衰减。
想……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,董观拿起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
不是催债电话。
不是辱骂短信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,但尾号很熟悉——是秦刚。
市刑警支队特殊案件顾问组的老刑警。
董观盯着屏幕,看了三秒,然后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
作者:
雪乡抒怀
时间:
6 天前
第15章:拆迁区的祖灵之怒
“秦队。”董观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传来秦刚低沉、听不出情绪的声音:“董观,节目我看了。”
董观握紧手机,指节发白。出租屋里很暗,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惨白的光斑。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,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现在在哪儿?”秦刚问。
“家里。”
“别出门。”秦刚的声音很简短,“网上有人把你的地址人肉出来了。刚才我们接到几个报警电话,说有人要去你家‘讨说法’。我已经让辖区派出所派人过去看看,但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董观喉咙发紧:“谢谢秦队。”
“我不是在帮你。”秦刚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我只是不想在我辖区里出人命。节目里那些事——是真的吗?”
“哪些事?”
“那个女人的指控,说你骗了她三万块钱。”
“假的。”董观说,“我根本不认识她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秦刚点烟的声音,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:“我查了,那个女人叫王丽,本地人,有三次诈骗前科。赵明远找她来演戏,给了她五千块钱。”
董观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是警察。”秦刚打断他,“查这些是我的工作。但董观,就算那个女人是假的,节目里放出来的监控录像呢?你确实去了那栋凶宅,去了苏晚晴的公寓,去了老城区。你在做什么?”
董观沉默。
“你不说,我也能猜到。”秦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干了三十年刑警,见过太多解释不了的事。但董观,这个世界有它的规矩——明面上的规矩。你现在踩线了,赵明远抓住了你的把柄,他要把你钉死在‘骗子’这个标签上。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意味着我做什么都是错的。”董观说。
“意味着你连呼吸都是错的。”秦刚纠正他,“舆论已经起来了,接下来会有媒体追着你,会有‘热心市民’举报你,会有律师找上门。你那个系统——不管它是什么——能帮你应付这些吗?”
董观看向桌上的老桃木。
木头在昏暗中泛着暗红的光泽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躲起来。”秦刚说,“至少躲过这阵风头。等热度下去了,再……”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董观看了一眼屏幕——又一个陌生号码。他按掉,但电话立刻又打了进来。
“谁?”秦刚问。
“不知道,陌生号码。”
“可能是记者,也可能是那些‘热心市民’。”秦刚说,“别接。我挂了,你自己保重。”
电话断了。
董观盯着手机屏幕,那个陌生号码还在执着地闪烁。震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,像某种警报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、颤抖的女声:“是……是董先生吗?苏小姐给我的电话,她说你能帮忙……”
董观愣了一下:“苏小姐?苏晚晴?”
“对对对,就是苏小姐。”老太太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董先生,求求你救救我们吧,我们这里……闹鬼啊!”
***
一个小时后,董观站在了“幸福里”小区的门口。
这是一个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,六层高的红砖楼,外墙斑驳,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。小区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,半开着,门卫室里空无一人。往里看,能看到几栋楼的墙上用红漆画着巨大的“拆”字,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道道血痕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——像是泥土的腥气,又像是某种东西腐烂的酸味。
董观拉高了衣领,压低帽檐,走进了小区。
现在是下午三点,但小区里异常安静。没有老人晒太阳,没有孩子玩耍,甚至连鸟叫都听不见。几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楼间空地上,枝干扭曲,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。
董观走到第三栋楼前,按照电话里老太太说的,上了三楼。
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坏了,他只能摸黑往上走。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,层层叠叠,像长了癞疮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陈年油烟的气息。
他停在302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。
“是……是董先生?”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后传来。
“是我。”
门开了。
老太太大约七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袄。她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“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她慌张地拉董观进屋,然后迅速关上门,还上了两道锁。
屋子很小,大概四十平米,家具都是老式的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全家福,照片里的一家人笑得灿烂。
“董先生,你坐,我给你倒茶。”老太太颤巍巍地往厨房走。
“不用麻烦了。”董观说,“您电话里说的情况,能再详细跟我说说吗?”
老太太停下脚步,转过身,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。
“造孽啊,真是造孽啊……”她抹着眼泪,在董观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“我们这小区,本来好好的,住了几十年了。可三个月前,拆迁办来了,说要拆了盖新楼。大家本来都挺高兴的,能住新房了嘛。可谁知道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谁知道他们动工的时候,把祠堂的地基给挖坏了。”
“祠堂?”
“就在小区中间,那棵老槐树下面。”老太太指着窗外,“以前这里是个村子,祠堂是村里人祭祖的地方。后来村子拆了盖了楼,但祠堂的地基还在,老槐树也在。老人们都说,那是祖宗们看着我们的地方,动不得。可拆迁队不信这个,说那是封建迷信,非要挖……”
董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透过窗户,能看到小区中央的空地上,确实有一棵特别粗大的老槐树。树下堆着一些碎砖烂瓦,还有几个挖了一半的土坑。
“挖了之后呢?”董观问。
“挖了之后,怪事就来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先是李大爷家的狗,好好的突然就疯了,撞墙死了。然后王婶家的猫,第二天也死了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被吓死的。再然后,人就开始生病了——张家的孙子发高烧,烧了三天不退;刘家的老太太半夜说胡话,说看见穿古装的人在屋里走;还有我……”
她撩起袖子,露出手臂。
董观倒吸一口凉气。
老太太的手臂上,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,像被什么东西叮咬过,但又不像蚊虫叮咬的痕迹。红点周围泛着青黑色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“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梦见好多穿古装的人,围着我骂,说我们不孝,说我们忘了祖宗……董先生,我受不了了,真的受不了了。再这样下去,我们这栋楼的人,都得死啊!”
董观沉默了几秒。
“其他邻居呢?他们什么态度?”
“有的信,有的不信。”老太太说,“信的都去找拆迁办了,要求他们停工,把地基修好,再请人来做场法事。可拆迁办的人说我们是无理取闹,还说再闹就报警。不信的……不信的现在也信了,因为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她抓住董观的手,手冰凉,像一块冰。
“董先生,苏小姐说你有真本事,求求你救救我们吧。我们没钱,但大家凑一凑,总能凑出一些……”
“钱的事以后再说。”董观抽出手,“我先去看看。”
***
董观下了楼,朝小区中央的老槐树走去。
越靠近,那股泥土的腥气就越重。空气变得粘稠,像浸了水的棉花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董观能感觉到皮肤上有种细微的刺痛感,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扎。
他停在老槐树十米外,闭上眼睛,调动灵力。
“望气术。”
视野变了。
原本灰蒙蒙的天空,现在被一层土黄色的雾气笼罩。那雾气从老槐树下的地基里涌出来,像煮沸的开水,翻滚、躁动、扩散,覆盖了整个小区。雾气里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——人影,很多很多人影,穿着古老的服饰,在雾气中徘徊、嘶吼、愤怒地挥舞着手臂。
【检测到异常能量场】
【分析中……】
【目标:祖灵躁动(群体性低等灵)】
【威胁等级:F+】
【成因:祠堂地基被破坏,祖灵栖息地受损,引发集体怨念】
【建议处理方式:安抚、沟通、修复栖息地】
【任务发布:平息‘祖灵躁动’】
【任务要求:1.举行安抚仪式,平息祖灵怨念;2.说服拆迁方暂时停工并修复地基】
【任务报酬:功德150点,阴德40点】
【失败惩罚:功德扣除100点,阳气受损】
董观睁开眼睛。
土黄色的雾气还在翻滚,那些模糊的影子还在嘶吼。他能感觉到那股怨念——不是针对某个人,而是针对整个小区,针对所有破坏了祠堂的人。
这不是恶灵。
这是被激怒的祖先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老槐树走去。
离得越近,压迫感越强。空气里的腥气浓得化不开,像走进了刚下过雨的坟地。老槐树的树干上布满了裂纹,树皮剥落,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质。树根处,几个土坑挖得很深,能看到下面破碎的青砖和瓦片——那是祠堂地基的残骸。
董观蹲下身,伸手摸了摸那些青砖。
冰凉。
刺骨的冰凉。
而且砖面上有一层细细的白色粉末,像霜,又像骨灰。
他缩回手,站起来,环顾四周。
小区里依然安静,但有几扇窗户后面,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——那些还住在这里的居民,躲在窗帘后面,偷偷观察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。
董观转身,朝小区门口走去。
他需要找拆迁办的人谈。
***
拆迁办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小区门口的一辆面包车里。
董观敲了敲车窗。
车窗摇下来,露出一张油腻的中年男人的脸。男人穿着西装,但领带松垮垮地挂着,嘴里叼着烟,眯着眼睛打量董观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想找拆迁办的负责人。”董观说。
“我就是。”男人吐出一口烟,“姓王,王主任。你有什么事?”
“关于祠堂地基的事。”董观说,“小区里的居民反映,因为地基被挖坏,出现了很多怪事。我希望你们能暂时停工,把地基修好,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?”王主任打断他,笑了,“然后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?小伙子,你是那些老头老太太请来的吧?我告诉你,这套没用。我们这是合法拆迁,有正规手续的。什么祠堂地基,什么祖灵发怒,都是封建迷信。你再在这里散布谣言,我可要报警了。”
董观看着他。
王主任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不耐烦和轻蔑。他不信,也不在乎。对他来说,这只是工作,是进度,是钱。
“已经有人生病了。”董观说,“老人,孩子。这不是迷信,这是事实。”
“生病就去看医生。”王主任把烟头扔出窗外,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再说了,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装病,想多要点拆迁款?我见得多了。”
董观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不停工,事情会变得更严重。”
“能有多严重?”王主任嗤笑,“还能死人了?我告诉你,就算真死了人,那也是意外,是巧合,跟什么祠堂地基没关系。小伙子,我看你年纪轻轻的,别跟着那些老头老太太瞎闹。赶紧走,别耽误我们工作。”
他摇上车窗,不再理董观。
董观站在车外,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。
倒影里的他,脸色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,看起来像个病人。
他转身,走回小区。
刚走到老槐树附近,就看到几个居民从楼里走出来——都是老人,有男有女,大概七八个人。他们看到董观,围了上来。
“小伙子,你是董先生吧?”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问。
“是我。”
“李婆婆给我们打电话了,说请了高人过来。”老头上下打量董观,眼神里带着怀疑,“你……你真能解决?”
“我试试。”董观说,“但需要你们配合。”
“怎么配合?”
“第一,我需要知道祠堂原来的样子——布局、方位、供奉的是谁。”董观说,“第二,我需要一些东西:香、烛、黄纸、米酒、还有五谷。第三,我需要你们选出几个代表,跟我一起去跟拆迁办谈,要求他们停工修地基。”
老人们面面相觑。
“香烛黄纸好办,我们家里都有。”一个老太太说,“五谷也好办。但祠堂的样子……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,谁还记得清楚?”
“我记得。”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突然开口。
他大概八十多岁,背驼得很厉害,但眼睛很亮。
“我小时候,祠堂还在。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“祠堂坐北朝南,三间房,中间是正堂,供着村里的祖先牌位。牌位有三十七个,从明朝开始,一直到民国。祠堂门口有块石碑,上面刻着村规。祠堂后面有口井,井水很甜,后来盖楼的时候给填了。”
董观看着他:“您贵姓?”
“姓陈,陈守义。”老头说,“我就是这个村子的后人。祠堂里的牌位,有一个是我曾祖父的。”
董观点点头:“陈爷爷,那您能帮我画个草图吗?祠堂的布局,还有牌位的摆放顺序。”
“能。”陈守义说,“我虽然老了,但记性还好。”
“好。”董观转向其他老人,“那请各位去准备香烛黄纸和五谷。一个小时后,我们在这里集合。”
老人们散去了。
董观站在原地,看着老槐树下翻滚的土黄色雾气。
系统界面在他眼前展开:
【安抚仪式准备清单】
1. 香三柱(代表天地人)
2. 烛一对(代表阴阳)
3. 黄纸九张(代表九宫)
4. 米酒一壶(代表敬献)
5. 五谷各一碗(稻、黍、稷、麦、菽,代表生计)
6. 祠堂布局草图(用于定位)
7. 主祭者需心怀敬畏,诵念安灵咒
【安灵咒已解锁】
【咒文:天地清明,阴阳有序;祖灵安息,子孙敬奉;栖息之地,当复完整;怨念消散,福泽绵长】
董观默默记下咒文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小区门口的面包车。
王主任正从车里下来,跟几个工人说话,指手画脚,表情嚣张。
董观朝他走去。
“王主任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王主任转过头,看到董观,眉头皱起来:“你怎么还没走?”
“我想再跟您谈谈。”董观说,“不需要您信,只需要您配合。停工三天,把地基修好,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处理。这样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对谁好?”王主任冷笑,“对我好?停工三天,工期延误,损失谁赔?你赔?小伙子,别天真了。赶紧滚,不然我真报警了。”
他掏出手机,作势要打电话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:
“哪来的野路子,不懂规矩乱插手?”
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股倨傲。
董观转过头。
三个人从小区门口走进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,大概二十五六岁,穿着时髦的黑色皮夹克,牛仔裤,马丁靴。头发染成浅棕色,梳得一丝不苟。他长得不错,但眉眼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轻蔑,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,像在俯视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都穿着普通的运动服,但眼神锐利,站姿沉稳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年轻人走到董观面前,上下打量他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你就是那个董观?最近在网上很火的那个‘骗子’?”
董观没说话。
年轻人又看向王主任:“王主任是吧?我是柳青锋,柳家堂口的。这地方的地灵,归我们柳家照看。这个野路子不懂规矩,乱插手,你不用理他。该拆拆,该挖挖,有什么事,我们柳家担着。”
王主任愣了一下,随即脸上堆起笑容:“柳少爷?哎呀,您怎么亲自来了?陈婆婆之前打过招呼,说这片地是您家照看的。您放心,我们按规矩办事,该给的好处一分不会少。”
柳青锋点点头,然后转向董观,眼神冷下来。
“滚一边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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