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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雁鸣晚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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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1#
发表于 2026-1-9 11:00 | 只看该作者
完颜宗弼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苦涩的味道。“青砚,你还是这么天真。你以为亲情能抵挡权力?在完颜家,父子相残,兄弟阋墙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”



“所以更需要有人去改变。”



沈青砚的声音很坚定,坚定得让郑嫣想哭。她看见他腹部的血迹在扩大,暗红色浸透了白布,但他依然坐得笔直,像一棵在风雪中挺立的青松。



“兄长,”沈青砚说,“母亲希望我们兄弟和睦,希望金宋和平。我做不到后者,但至少能做到前者。让我帮你,也让这场无意义的杀戮停止。”



完颜宗弼沉默了。



远处的金兵阵型开始移动,骑兵缓缓向前,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地面。张宪举起手,弓弩手拉开弓弦,箭矢对准前方。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,随时都会断裂。



“好。”



完颜宗弼的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

沈青砚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

“我答应你。”完颜宗弼站起来,走到囚笼边缘,对外面的士兵喊道,“拿纸笔来!”



张宪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命人取来纸笔。完颜宗弼接过笔,在竹简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他的字迹刚劲有力,用的是女真文字,郑嫣看不懂,但能看见最后盖上的亲王印鉴。



写完后,完颜宗弼将竹简卷起,递给沈青砚。



“这是我的亲笔命令,”他说,“让援军统帅完颜亮撤军,返回边境待命。他是我的人,会听我的命令。”



沈青砚接过竹简,手有些颤抖。



“但是,”完颜宗弼盯着他,“你必须现在就跟我走。我们连夜出发,赶在大军到达之前离开这里。到了金国,你要以完颜家次子的身份公开露面,参加家族会议,支持我的地位。”



“我答应。”



“青砚!”郑嫣终于忍不住,冲到囚笼前,“你不能去!这一定是陷阱!他怎么可能为了你撤军?他一定是在骗你!”



沈青砚转头看她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“嫣儿,相信我。”



“我怎么相信?”郑嫣的眼泪流下来,混合着脸上的血污,“你这一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!金国内部争斗那么激烈,你一个离开多年的人回去,他们会怎么对你?”



“那我也必须去。”



沈青砚站起来,走到囚笼边缘,隔着栏杆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冷,冷得像冰,但握得很紧。“嫣儿,这是唯一能让所有人活下来的办法。五千援军撤退,三万大军就不会来。村民们可以回家,张将军的部队可以撤离,这场战争可以暂时停止。”



“可是你——”



“我会回来的。”沈青砚打断她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誓言,“我答应你,我一定会回来。回到武夷山,回到你身边。”



郑嫣摇头,眼泪不停地流。她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发不出声音。她只能紧紧抓着他的手,仿佛一松开,他就会消失不见。



完颜宗弼看着他们,眼神复杂。他转身对张宪说:“张将军,打开囚笼。我要亲自去传令。”



张宪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

囚笼门再次打开。



完颜宗弼走出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。他接过沈青砚手中的竹简,走向宋军阵前。张宪跟在他身边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


五千金兵阵前,一名将领骑在马上,看见完颜宗弼出来,立刻下马行礼。



“王爷!”



“完颜亮,”完颜宗弼举起竹简,“传我命令,全军撤退,返回边境待命。”



完颜亮愣住了。“王爷,可是——”



“这是军令!”完颜宗弼的声音陡然严厉,“立刻执行!”



完颜亮接过竹简,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变。他抬头看向完颜宗弼,又看向远处的沈青砚,最终咬了咬牙。



“遵命!”



他翻身上马,举起手中的令旗。号角声响起,低沉而绵长。五千金兵开始缓缓后撤,骑兵调转马头,步兵收起长枪,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山谷外涌去。



火光逐渐远去。



郑嫣看着那片火海消失在夜色中,感觉像做了一场梦。半个时辰前,他们还面临绝境,现在危机竟然解除了。但代价是……



她转头看向沈青砚。



沈青砚已经走出囚笼,站在空地上。完颜宗弼走回来,身后跟着两名亲兵,牵着三匹马。



“该走了。”完颜宗弼说。



沈青砚点头,然后走向郑嫣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。“别哭。”



“你一定要去吗?”郑嫣的声音在颤抖。



“一定要去。”



“那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

沈青砚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


“我说,我跟你一起去金国。”郑嫣抓住他的手臂,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,“你不能一个人去,太危险了。我懂医术,可以照顾你,而且……而且我可以在那里开竹编作坊,就像在这里一样。”



“不行!”沈青砚断然拒绝,“太危险了!金国不是武夷山,那里人生地不熟,而且你是宋人——”



“所以我才更要去!”郑嫣的声音突然拔高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尖锐,“沈青砚,你以为你一个人去牺牲就很伟大吗?你以为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,每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吗?”



“嫣儿——”



“我告诉你,不可能!”郑嫣的眼泪又流下来,但她的眼神异常坚定,“要么我们一起去,要么谁都别去。你要回金国解决家族问题?好,我陪你。你要面对那些想害你的人?好,我跟你一起面对。但是你想一个人去冒险,把我留在这里——我绝不答应!”



沈青砚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说不出话。



完颜宗弼走过来,皱眉看着他们。“青砚,时间不多了。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宋境。”



“兄长,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


“没有时间了!”完颜宗弼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三万大军后天就到,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回到上京。否则一切安排都会被打乱。”



沈青砚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郑嫣。他的眼神里有痛苦,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决绝。



“嫣儿,对不起。”



他松开她的手,转身走向马匹。



郑嫣站在原地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她看着沈青砚翻身上马,看着完颜宗弼也上了马,看着那三匹马在夜色中调转方向。



“沈青砚!”她嘶声喊道,“你要是敢走,我就再也不理你了!”



沈青砚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


但他没有回头。



马鞭扬起,落下。三匹马冲进夜色,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黑暗的山谷中。郑嫣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



夜风吹过,带来远处竹林的沙沙声。



还有她压抑不住的哭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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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#
发表于 2026-1-9 11:01 | 只看该作者
竹溪缘连载小说

第49章:艰难抉择



郑嫣站在原地,看着黑暗吞没了最后一点马蹄声。山谷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夜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村民低低的啜泣声。她慢慢蹲下身,抱住膝盖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眼泪浸湿了衣袖,混合着血污和尘土的味道。不知过了多久,一双手轻轻放在她肩上。郑嫣抬起头,看见张宪站在她面前,他的脸上有疲惫,有关切,但更多的是无奈。“郑姑娘,”他说,“天快亮了。”



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深蓝色的夜幕边缘被撕开一道口子,透出灰白的光。山谷里的景象在晨光中逐渐清晰:散落的兵器、凝固的血迹、烧焦的草皮,还有那些蜷缩在角落里休息的村民。他们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,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


郑嫣站起来,双腿发麻。她抹了把脸,深吸一口气。“伤亡情况怎么样?”



“死了十七个,重伤三十八,轻伤不计其数。”张宪的声音很平静,但郑嫣听出了压抑的沉重,“金兵那边……完颜宗弼的部队撤退时带走了所有尸体,我们这边需要安葬。”



“竹材够吗?”



“够。王伯已经带人去砍竹子了。”



郑嫣点点头,转身走向村子的方向。她的脚步很稳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晨风吹过,带来竹林特有的清香,还有血腥味和烧焦味混合的刺鼻气息。远处传来砍竹的声音,竹刀劈开竹节的脆响在山谷里回荡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


她回到村里时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金色的阳光洒在竹屋的屋顶上,洒在晾晒的竹篾上,洒在那些坐在门口发呆的村民脸上。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,他们依偎在大人怀里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大人们沉默地忙碌。



王伯看见她,放下手里的竹刀走过来。“郑姑娘……”



“先安葬死者。”郑嫣打断他,“按村里的规矩办,每个家庭都派人来帮忙。重伤的人集中到祠堂,我去处理伤口。”



“可是你——”



“我没事。”



郑嫣走进祠堂。三十多个重伤的村民躺在草席上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,混合着草药和腐肉的气味。她挽起袖子,开始清洗伤口、上药、包扎。动作很熟练,但手指在颤抖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数着针脚,数着绷带的圈数,数着呼吸的次数。



一整天就这样过去了。



黄昏时分,郑嫣走出祠堂,站在村口的竹桥上。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云彩像燃烧的火焰。溪水潺潺流过,水面上浮着几片竹叶,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。她看着那片竹林,看着沈青砚离去的方向,感觉胸口像被挖空了一块。



“郑姑娘。”



郑嫣回头,看见沈青砚站在竹林边缘。



月光洒在他身上,银白色的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,腹部缠着新的绷带,脸色在月光下显得苍白,但眼睛很亮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株在夜色中生长的竹子。



郑嫣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

“你没走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溪水声淹没。



“走了。”沈青砚走过来,在竹桥的另一端停下,“又回来了。”



“为什么?”



“因为你说,要一起去。”



郑嫣看着他,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。她咬住嘴唇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“你兄长呢?”



“在前面等我。”沈青砚说,“我告诉他,我需要一个时辰。如果一个时辰后我没回去,他就自己走。”



“那你现在回来干什么?”



“说服你。”



“说服我什么?”郑嫣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“说服我让你一个人去送死?说服我在这里等你回来,每天提心吊胆?沈青砚,你太自私了!”



“我不是去送死。”沈青砚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是去结束战争。”



“怎么结束?靠你那个不可信的兄长?靠你们完颜家族内部的权力斗争?”郑嫣走下竹桥,走到他面前,“青砚,你醒醒吧!完颜宗弼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好?为什么愿意撤军?因为他需要你!需要你回去帮他稳定家族,需要你作为筹码去对付其他兄弟!等你的利用价值没了,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——甚至杀了你!”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沈青砚的回答让郑嫣愣住了。



“你知道?”她重复道,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“你知道还去?”



“因为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沈青砚看着她,月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,“嫣儿,你看见那五千援军了吗?那只是先锋。后面还有三万大军,三天后就会抵达。张宪的部队已经损失惨重,村民们筋疲力尽,我们守不住的。”



“那我们可以撤退!可以躲进深山!”



“躲到哪里去?”沈青砚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,“金兵会烧山,会封路,会一寸一寸地搜。而且就算我们躲过去了,其他村子呢?其他百姓呢?这场战争不会因为我们躲起来就结束。”



郑嫣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。



沈青砚深吸一口气,继续说:“兄长需要我,这是事实。但我也需要他。我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回到上京,需要借助完颜家族的影响力去说服金国朝廷。你知道吗?金国内部早就分裂了,主战派和主和派斗得你死我活,完颜家族内部也在争权夺利。这场战争打了这么多年,金国百姓也苦不堪言。如果我能回去,如果能找到主和派的支持,如果能促成和谈——”



“如果失败了呢?”郑嫣打断他,“如果你回去就被软禁,被杀害,被当作叛徒处决呢?”



“那至少我试过了。”



沈青砚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郑嫣心上。她看着他,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,突然发现他变了。不是外表,是内在。那个曾经只会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的少年,那个曾经因为身份而自卑的青年,现在站在她面前,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。



那是一种责任的光芒。



“青砚,”她低声说,“你知不知道,你这一去,可能就回不来了。”



“我知道。”



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会等你。”



沈青砚的喉结动了动。“别等。”



“我会等。”郑嫣重复道,眼泪终于流下来,“一天,一个月,一年,十年。我会一直等下去,等到你回来,或者等到我死。”



月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。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低语。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,还有婴儿的啼哭声。生活还在继续,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。



“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郑嫣说。



“不行。”



“为什么?”



“因为危险。”



“所以你就让我在这里担心?”郑嫣的声音提高了,“沈青砚,你听着。我不是那种只会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。我会医术,会竹编,会做生意,我能照顾自己。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,至少让我亲眼看见。至少让我知道,你是为什么死的,死在谁手里。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,每天做噩梦,最后连你的尸骨都找不到。”



沈青砚沉默了。


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红肿的眼睛,照出她倔强的嘴角,照出她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心。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,说“我要教你识字”。那时候她只有十四岁,瘦瘦小小的,但眼睛里有一种光,一种能照亮黑暗的光。



这么多年过去了,那道光从未熄灭。



“会很苦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

“我不怕。”



“可能会死。”


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


沈青砚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夜风吹过,带来竹叶的清香,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。他睁开眼睛,点了点头。



“好。”



郑嫣的心脏猛地一跳。“你同意了?”



“嗯。”沈青砚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

“什么?”



“如果情况不对,如果我觉得你有危险,你必须立刻离开。不管用什么方法,不管我在哪里,你必须活着回来。”



郑嫣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我答应你。”



月光下,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

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

郑嫣和沈青砚同时转头,看见一匹马从村口冲进来,马背上的人穿着官服,手里举着一面令旗。马在竹桥前停下,骑马的人翻身下马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


“郑姑娘!郑姑娘在吗?”



“我是。”郑嫣上前一步。



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绸,展开,朗声念道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金兵屡犯边境,烧杀抢掠,罪不容诛。今朝廷已决意发兵北伐,收复失地。闻武夷山郑氏女郑嫣,精通竹编工艺,善于经营,特命其即刻入宫,参与战前物资筹备。钦此!”



诏书念完,山谷里一片寂静。



郑嫣站在原地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她看着那卷黄绸,看着使者严肃的脸,看着沈青砚骤然变色的表情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

入宫?



战前准备?



现在?



“郑姑娘,”使者收起诏书,语气缓和了一些,“这是圣旨,不可违抗。马车已经在路上了,明天一早就会到。你今晚收拾一下,明天随我入京。”



“可是……”郑嫣张了张嘴,“可是我要去金国。”



“什么?”使者的脸色变了,“去金国?郑姑娘,你可知现在是什么时候?两国即将开战,你去金国就是通敌叛国!”



“我不是去通敌,我是去和谈。”郑嫣的声音很坚定,“沈将军——完颜青砚是金国亲王,他愿意带我回上京,尝试促成和谈。如果能成功,就能避免战争,就能救无数百姓的性命。”



使者愣住了。他看看郑嫣,又看看沈青砚,脸色变幻不定。最后,他摇了摇头。



“不行。圣旨已下,你必须入宫。至于和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朝廷已经决定了,这一战非打不可。金国欺人太甚,必须给他们一个教训。”



“可是战争会死多少人?会毁多少家园?”郑嫣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使者大人,你刚才也看见了,这个村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。死了十七个人,重伤三十八个。这还只是一个小村子,只是一场小规模的冲突。如果全面开战,会死多少人?十万?二十万?五十万?”



使者沉默了。



月光下,他的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。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


“郑姑娘,我只是个传令的。圣旨怎么写,我就怎么传。至于朝廷的决定……那不是我能左右的。”



“那如果我抗旨呢?”



使者的脸色彻底变了。“郑姑娘,抗旨是死罪!不仅你会死,你的家人,你的村民,都会受到牵连!你想想清楚!”



郑嫣站在原地,感觉全身发冷。



一边是圣旨,是皇命,是违抗就会死的命令。



一边是沈青砚,是可能阻止战争的机会,是她刚刚做出的决定。



月光洒在她身上,洒在竹桥上,洒在潺潺的溪水上。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像在催促,像在叹息。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,还有婴儿的啼哭声。那些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。



她转头看向沈青砚。



沈青砚也在看她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有关切,有担忧,有不舍,但更多的是理解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等待她的决定。



郑嫣闭上眼睛。


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:竹编作坊里忙碌的村民,竹溪边嬉戏的孩子,祠堂里重伤的伤员,还有沈青砚离去的背影。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网,把她紧紧缠住。



她睁开眼睛。



“使者大人,”她说,“请给我一夜时间考虑。”



使者的眉头皱了起来。“郑姑娘,圣旨不可违——”



“就一夜。”郑嫣打断他,“明天早上,我会给你答复。”



使者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又看看站在她身边的沈青砚,最后点了点头。“好。就一夜。明天早上,我必须听到你的决定。”



他转身走向马匹,翻身上马,消失在夜色中。



竹桥上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


月光如水,静静地流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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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3#
发表于 2026-1-9 11:02 | 只看该作者
竹溪缘连载小说

第50章:三方博弈



晨光刺破竹窗,在议事厅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

郑嫣坐在竹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的竹节纹路。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对面坐着朝廷使者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,正襟危坐,双手放在膝上。沈青砚坐在郑嫣左侧,他的坐姿看似随意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。



三个人围着一张简陋的竹桌,桌上摆着三碗清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水面浮着几片茶叶梗,慢慢沉向碗底。



议事厅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,还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,混合着昨夜残留的血腥味,还有使者身上淡淡的檀香。这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令人不安的氛围。



使者清了清嗓子。



“郑姑娘,沈将军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但郑嫣听出了其中的官腔,“昨夜圣旨已下,想必二位都已明白朝廷的意思。金国屡犯边境,掳掠百姓,烧杀抢掠,朝廷忍无可忍,决定发兵北伐。”



他顿了顿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透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还是咽了下去。



“圣上听闻郑姑娘在武夷山区的作为,改良种植,创新竹编,救治伤员,深为赞赏。”使者的目光落在郑嫣脸上,“圣上特旨召你入宫,参与战前物资筹备。若你能协助朝廷,圣上承诺,将给予你和你的村民特殊保护——免除三年赋税,派兵驻守村庄,确保你们的安全。”



郑嫣的手指在竹节上停住了。



她抬起头,看着使者的眼睛。那是一双典型的官场眼睛,表面平静,深处藏着算计和权衡。她深吸一口气,竹子的清香涌入鼻腔,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

“使者大人,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朝廷决定开战,是因为金国犯境。但使者大人可知道,金国为何屡犯边境?”



使者愣了一下。“自然是贪图我大宋的富庶——”



“不。”郑嫣打断他,“是因为金国也在闹饥荒。”



议事厅里更安静了。



沈青砚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,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使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,他盯着郑嫣,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。



“你说什么?”



“金国去年遭遇大旱,草原枯死,牛羊饿毙。”郑嫣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他们南下抢掠,不是为了扩张领土,是为了活命。如果朝廷开战,金国为了生存,只会更加疯狂地进攻。战争会持续很久,会死很多人,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。”



使者沉默了。



他端起茶碗,又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。竹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照在他官服的补子上,那是一只绣工精致的仙鹤,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


“郑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些话,是谁告诉你的?”



郑嫣看向沈青砚。



沈青砚迎上使者的目光。“是我。”



“沈将军,”使者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你虽是金国亲王,但此刻代表的是——”



“我代表的是不想看到战争的人。”沈青砚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溪水,“使者大人,我在金国长大,我知道草原上的情况。去年的大旱让金国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牲畜,今年春天又遭遇了蝗灾。他们南下抢掠,不是因为贪婪,是因为绝望。”


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郑嫣,又转回来。



“如果朝廷开战,金国为了生存,会倾尽全力。到时候,死的不会只是边境的百姓,战火会蔓延到内地,会烧毁农田,会摧毁城镇,会让无数人流离失所。使者大人,你真的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吗?”



使者没有说话。



他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住了,眼睛盯着碗里沉底的茶叶梗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议事厅里很闷热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

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,还有竹刀劈竹的脆响。那些声音很遥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


“郑姑娘,”使者终于抬起头,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朝廷已经决定了。圣旨已下,大军已经开始集结。这不是我能改变的。”



“但你可以传话。”郑嫣向前倾身,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“使者大人,请你回禀朝廷,请求暂缓开战。给我和沈将军一段时间,让我们前往金国,尝试促成和谈。”



使者的眼睛瞪大了。



“你说什么?你要去金国?”



“是。”郑嫣的声音很坚定,“沈将军的兄长完颜宗弼是金国亲王,他在金国有一定的影响力。如果我们能说服他,让他向金国皇帝进言,或许能促成两国和谈。金国需要粮食,大宋需要和平,我们可以用粮食换和平。”



“荒唐!”使者猛地站起来,竹椅被带倒,砰地一声砸在地上,“郑姑娘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你是大宋子民,却要前往敌国,还要用大宋的粮食去——”



“去救大宋的百姓。”郑嫣也站了起来,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使者大人,战争一旦开始,最先死的是边境的百姓。他们种田,他们织布,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可是战争来了,他们的田会被烧,他们的家会被毁,他们的亲人会死在刀剑之下。”



她的眼睛红了,但眼泪没有流下来。



“使者大人,你昨天看到了,这个村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。死了十七个人,重伤三十八个。那些死去的人里,有孩子的父亲,有老人的儿子,有妻子的丈夫。他们做错了什么?他们只是生活在这里,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


使者的脸色变了。

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郑嫣,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农家女。她的衣服上还有昨夜的血污,她的头发有些凌乱,她的脸上有疲惫,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燃烧的火焰。



“郑姑娘,”他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就算我愿意传话,朝廷也不会同意。圣上已经决定开战,大军已经开始集结,这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。”



“那就请使者大人告诉朝廷,给我七天时间。”郑嫣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七天。如果七天内,我和沈将军不能促成和谈,我会立刻返回,遵从圣旨入宫。但在这七天里,请朝廷暂缓开战,给我们一个机会。”



使者沉默了。



他弯腰扶起倒地的竹椅,慢慢坐了回去。手指在竹桌上轻轻敲击,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,那些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,像沙漏里的沙子。



远处传来钟声。



那是村口祠堂的钟,每天清晨敲响,提醒村民开始一天的劳作。钟声很悠扬,在山谷里回荡,一声,又一声,像心跳。



“七天。”使者终于开口,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郑姑娘,我只能给你七天。七天后,无论结果如何,你必须返回。如果抗旨不归……”


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

郑嫣点点头。“我明白。”



“还有,”使者抬起头,目光变得锐利,“你们前往金国的事,不能公开。如果让朝廷知道你们私自前往敌国,不仅你们会死,这个村子也会受到牵连。我会对外说,你们是去邻县采购竹材,七天后返回。”



“多谢使者大人。”



使者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竹桌上。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,上面刻着“令”字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



“这是我的令牌。你们带着它,如果遇到官府盘查,可以出示。但记住,这令牌只能证明你们是我的随从,不能证明你们前往金国的目的。如果被识破,我也救不了你们。”



郑嫣拿起令牌。铜牌很沉,表面冰凉,带着使者体温的余热。她握紧令牌,感觉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。



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沈青砚问。



“现在。”使者站起来,“时间紧迫,你们必须立刻启程。我会派一名信使随你们同行,到边境后,信使会带着你们的和平提议返回朝廷。记住,只有七天。”



郑嫣也站了起来。



她看向沈青砚,沈青砚点点头。两人转身走出议事厅,晨光扑面而来,刺得眼睛有些发疼。院子里站着几个村民,他们看见郑嫣出来,都围了上来。



“郑姑娘,你要走吗?”王伯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

“只是出去几天。”郑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,“去邻县采购竹材,七天后就回来。”



“可是朝廷的圣旨……”



“使者大人已经同意了。”郑嫣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,“看,这是使者大人的令牌。我们只是去采购,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


村民们看着那块令牌,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。但郑嫣知道,他们并不完全相信。昨夜的血战还在眼前,朝廷使者的突然到来,郑嫣和沈青砚的密谈,这些都让他们感到不安。



“王伯,”郑嫣握住老人的手,“我不在的时候,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。重伤的人要继续换药,轻伤的人要好好休息。竹编作坊可以暂时停工,等大家养好伤再说。”



王伯点点头,眼睛红了。“郑姑娘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

“我会的。”



郑嫣松开手,转身走向村口。沈青砚跟在她身边,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回响。晨风吹过,带来竹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溪水的潺潺声。阳光很温暖,照在身上,驱散了夜里的寒意。



村口已经准备好了两匹马。



马是使者带来的,毛色油亮,四肢修长,是上好的战马。马鞍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囊,还有两件御寒的披风。信使是个年轻的士兵,穿着普通的布衣,站在马旁等待。



“郑姑娘,沈将军。”信使行礼,“小人姓李,奉命随二位前往边境。”



郑嫣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马鞍很硬,硌得大腿有些疼。她拉紧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刨。沈青砚也上了马,他的动作很流畅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


“出发吧。”他说。



两匹马迈开步子,沿着山路向前走去。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郑嫣回头看了一眼,村民们还站在村口,朝她挥手。王伯站在最前面,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小,像一根风中的竹子。



她转过头,握紧缰绳。



山路蜿蜒向上,两旁的竹林越来越密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竹林,竹叶相互摩擦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
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路开始向下。远处出现了平原的轮廓,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,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。那是边境线,河的对岸就是金国的土地。



“郑姑娘,”沈青砚突然开口,“你后悔吗?”



郑嫣愣了一下。“后悔什么?”



“后悔跟我去金国。”沈青砚的声音很平静,但郑嫣听出了一丝紧张,“如果你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你可以回村子,遵从圣旨入宫。那样至少安全。”



郑嫣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她看着前方的路,看着阳光下的平原,看着那条分隔两国的河流。风吹过,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。那些气息很熟悉,像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的味道。


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终于说。



沈青砚转过头看她。



“我知道去金国有风险,知道可能会死。”郑嫣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但如果不去尝试,战争就会开始,会有无数人死去。那些死去的人里,可能有王伯,可能有村里的孩子,可能有无数像他们一样只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


她顿了顿,握紧缰绳。



“沈青砚,我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。我见过饥饿,见过贫穷,见过战争带来的苦难。我不想再看到了。如果有一丝可能阻止战争,我愿意去尝试。哪怕会死,也值得。”



沈青砚没有说话。



他的眼睛看着郑嫣,眼神很复杂,有关切,有敬佩,有不舍,还有一种郑嫣看不懂的情绪。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


“好。”



两匹马继续向前走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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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9 11:02 | 只看该作者
又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岔路。一条路继续向下,通往边境的渡口;另一条路拐向左侧,通往一片密林。沈青砚勒住马,指向那条岔路。



“我们从这里走。渡口有官兵把守,不能走那里。这片密林里有一条小路,可以绕过边境哨卡,直接进入金国。”



郑嫣点点头,调转马头。



密林很暗,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,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。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某种野花的香味。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

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


郑嫣和沈青砚同时勒住马。密林深处,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是村里的一个年轻人,叫阿福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汗,衣服被树枝划破了,露出里面的皮肉。



“郑姑娘!沈将军!”阿福冲到马前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不好了!村里……村里发现了内奸!”



郑嫣的心猛地一沉。



“什么内奸?”



“是……是李二狗!”阿福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偷了村里的防御图,还有……还有郑姑娘的行踪记录,逃走了!王伯带人去追,但没追上!李二狗往金国的方向跑了!”



沈青砚的脸色变了。

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

“就……就在你们出发后不久。”阿福喘着粗气,“王伯发现防御图不见了,去李二狗家找,发现人已经跑了。屋里翻得乱七八糟,郑姑娘的行踪记录也不见了。王伯说,李二狗一定是金国的奸细,他要把这些情报送给金兵!”



郑嫣握紧缰绳,手指关节发白。



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色。风吹过密林,树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很清脆,但在这一刻,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刺耳。



她看向沈青砚。



沈青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


“走。”他说,“我们必须追上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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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9 11:03 | 只看该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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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:三方博弈



晨光刺破竹窗,在议事厅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

郑嫣坐在竹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上的竹节纹路。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对面坐着朝廷使者,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,正襟危坐,双手放在膝上。沈青砚坐在郑嫣左侧,他的坐姿看似随意,但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刀。



三个人围着一张简陋的竹桌,桌上摆着三碗清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水面浮着几片茶叶梗,慢慢沉向碗底。



议事厅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传来的鸡鸣声,还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。空气里弥漫着竹子的清香,混合着昨夜残留的血腥味,还有使者身上淡淡的檀香。这三种气味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特的、令人不安的氛围。



使者清了清嗓子。



“郑姑娘,沈将军。”他的声音很平稳,但郑嫣听出了其中的官腔,“昨夜圣旨已下,想必二位都已明白朝廷的意思。金国屡犯边境,掳掠百姓,烧杀抢掠,朝廷忍无可忍,决定发兵北伐。”



他顿了顿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透,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还是咽了下去。



“圣上听闻郑姑娘在武夷山区的作为,改良种植,创新竹编,救治伤员,深为赞赏。”使者的目光落在郑嫣脸上,“圣上特旨召你入宫,参与战前物资筹备。若你能协助朝廷,圣上承诺,将给予你和你的村民特殊保护——免除三年赋税,派兵驻守村庄,确保你们的安全。”



郑嫣的手指在竹节上停住了。



她抬起头,看着使者的眼睛。那是一双典型的官场眼睛,表面平静,深处藏着算计和权衡。她深吸一口气,竹子的清香涌入鼻腔,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


“使者大人,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朝廷决定开战,是因为金国犯境。但使者大人可知道,金国为何屡犯边境?”



使者愣了一下。“自然是贪图我大宋的富庶——”



“不。”郑嫣打断他,“是因为金国也在闹饥荒。”



议事厅里更安静了。



沈青砚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,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。使者脸上的表情凝固了,他盯着郑嫣,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疯子。



“你说什么?”



“金国去年遭遇大旱,草原枯死,牛羊饿毙。”郑嫣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,“他们南下抢掠,不是为了扩张领土,是为了活命。如果朝廷开战,金国为了生存,只会更加疯狂地进攻。战争会持续很久,会死很多人,最后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。”



使者沉默了。



他端起茶碗,又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。竹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。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照在他官服的补子上,那是一只绣工精致的仙鹤,在光线下泛着银色的光泽。



“郑姑娘,”他终于开口,“这些话,是谁告诉你的?”



郑嫣看向沈青砚。



沈青砚迎上使者的目光。“是我。”



“沈将军,”使者的语气变得严肃,“你虽是金国亲王,但此刻代表的是——”



“我代表的是不想看到战争的人。”沈青砚的声音很冷,像冬天的溪水,“使者大人,我在金国长大,我知道草原上的情况。去年的大旱让金国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牲畜,今年春天又遭遇了蝗灾。他们南下抢掠,不是因为贪婪,是因为绝望。”



他顿了顿,目光转向郑嫣,又转回来。



“如果朝廷开战,金国为了生存,会倾尽全力。到时候,死的不会只是边境的百姓,战火会蔓延到内地,会烧毁农田,会摧毁城镇,会让无数人流离失所。使者大人,你真的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吗?”



使者没有说话。



他的手指在茶碗上停住了,眼睛盯着碗里沉底的茶叶梗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。议事厅里很闷热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

远处传来村民的说话声,还有竹刀劈竹的脆响。那些声音很遥远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


“郑姑娘,”使者终于抬起头,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朝廷已经决定了。圣旨已下,大军已经开始集结。这不是我能改变的。”



“但你可以传话。”郑嫣向前倾身,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“使者大人,请你回禀朝廷,请求暂缓开战。给我和沈将军一段时间,让我们前往金国,尝试促成和谈。”



使者的眼睛瞪大了。



“你说什么?你要去金国?”



“是。”郑嫣的声音很坚定,“沈将军的兄长完颜宗弼是金国亲王,他在金国有一定的影响力。如果我们能说服他,让他向金国皇帝进言,或许能促成两国和谈。金国需要粮食,大宋需要和平,我们可以用粮食换和平。”



“荒唐!”使者猛地站起来,竹椅被带倒,砰地一声砸在地上,“郑姑娘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你是大宋子民,却要前往敌国,还要用大宋的粮食去——”



“去救大宋的百姓。”郑嫣也站了起来,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“使者大人,战争一旦开始,最先死的是边境的百姓。他们种田,他们织布,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可是战争来了,他们的田会被烧,他们的家会被毁,他们的亲人会死在刀剑之下。”



她的眼睛红了,但眼泪没有流下来。



“使者大人,你昨天看到了,这个村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战斗。死了十七个人,重伤三十八个。那些死去的人里,有孩子的父亲,有老人的儿子,有妻子的丈夫。他们做错了什么?他们只是生活在这里,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


使者的脸色变了。

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郑嫣,看着这个站在晨光里的农家女。她的衣服上还有昨夜的血污,她的头发有些凌乱,她的脸上有疲惫,但她的眼睛很亮,像燃烧的火焰。



“郑姑娘,”他的声音软了下来,“就算我愿意传话,朝廷也不会同意。圣上已经决定开战,大军已经开始集结,这不是几句话就能改变的。”



“那就请使者大人告诉朝廷,给我七天时间。”郑嫣的声音很平静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七天。如果七天内,我和沈将军不能促成和谈,我会立刻返回,遵从圣旨入宫。但在这七天里,请朝廷暂缓开战,给我们一个机会。”



使者沉默了。



他弯腰扶起倒地的竹椅,慢慢坐了回去。手指在竹桌上轻轻敲击,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木纹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,那些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,像沙漏里的沙子。



远处传来钟声。



那是村口祠堂的钟,每天清晨敲响,提醒村民开始一天的劳作。钟声很悠扬,在山谷里回荡,一声,又一声,像心跳。



“七天。”使者终于开口,他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郑姑娘,我只能给你七天。七天后,无论结果如何,你必须返回。如果抗旨不归……”


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

郑嫣点点头。“我明白。”



“还有,”使者抬起头,目光变得锐利,“你们前往金国的事,不能公开。如果让朝廷知道你们私自前往敌国,不仅你们会死,这个村子也会受到牵连。我会对外说,你们是去邻县采购竹材,七天后返回。”



“多谢使者大人。”



使者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,放在竹桌上。那是一块铜制的令牌,上面刻着“令”字,边缘已经磨得发亮。



“这是我的令牌。你们带着它,如果遇到官府盘查,可以出示。但记住,这令牌只能证明你们是我的随从,不能证明你们前往金国的目的。如果被识破,我也救不了你们。”



郑嫣拿起令牌。铜牌很沉,表面冰凉,带着使者体温的余热。她握紧令牌,感觉金属的边缘硌着手心。



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?”沈青砚问。



“现在。”使者站起来,“时间紧迫,你们必须立刻启程。我会派一名信使随你们同行,到边境后,信使会带着你们的和平提议返回朝廷。记住,只有七天。”



郑嫣也站了起来。



她看向沈青砚,沈青砚点点头。两人转身走出议事厅,晨光扑面而来,刺得眼睛有些发疼。院子里站着几个村民,他们看见郑嫣出来,都围了上来。



“郑姑娘,你要走吗?”王伯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

“只是出去几天。”郑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,“去邻县采购竹材,七天后就回来。”



“可是朝廷的圣旨……”



“使者大人已经同意了。”郑嫣打断他,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,“看,这是使者大人的令牌。我们只是去采购,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


村民们看着那块令牌,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。但郑嫣知道,他们并不完全相信。昨夜的血战还在眼前,朝廷使者的突然到来,郑嫣和沈青砚的密谈,这些都让他们感到不安。



“王伯,”郑嫣握住老人的手,“我不在的时候,村里的事就交给你了。重伤的人要继续换药,轻伤的人要好好休息。竹编作坊可以暂时停工,等大家养好伤再说。”



王伯点点头,眼睛红了。“郑姑娘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


“我会的。”



郑嫣松开手,转身走向村口。沈青砚跟在她身边,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路上回响。晨风吹过,带来竹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溪水的潺潺声。阳光很温暖,照在身上,驱散了夜里的寒意。



村口已经准备好了两匹马。



马是使者带来的,毛色油亮,四肢修长,是上好的战马。马鞍上挂着干粮袋和水囊,还有两件御寒的披风。信使是个年轻的士兵,穿着普通的布衣,站在马旁等待。



“郑姑娘,沈将军。”信使行礼,“小人姓李,奉命随二位前往边境。”



郑嫣点点头,翻身上马。马鞍很硬,硌得大腿有些疼。她拉紧缰绳,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刨。沈青砚也上了马,他的动作很流畅,像做过无数次一样。



“出发吧。”他说。



两匹马迈开步子,沿着山路向前走去。马蹄踏在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郑嫣回头看了一眼,村民们还站在村口,朝她挥手。王伯站在最前面,他的身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小,像一根风中的竹子。



她转过头,握紧缰绳。



山路蜿蜒向上,两旁的竹林越来越密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竹林,竹叶相互摩擦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

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山路开始向下。远处出现了平原的轮廓,还有一条蜿蜒的河流,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。那是边境线,河的对岸就是金国的土地。



“郑姑娘,”沈青砚突然开口,“你后悔吗?”



郑嫣愣了一下。“后悔什么?”



“后悔跟我去金国。”沈青砚的声音很平静,但郑嫣听出了一丝紧张,“如果你现在后悔,还来得及。你可以回村子,遵从圣旨入宫。那样至少安全。”



郑嫣沉默了一会儿。



她看着前方的路,看着阳光下的平原,看着那条分隔两国的河流。风吹过,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。那些气息很熟悉,像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几年的味道。


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终于说。



沈青砚转过头看她。



“我知道去金国有风险,知道可能会死。”郑嫣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但如果不去尝试,战争就会开始,会有无数人死去。那些死去的人里,可能有王伯,可能有村里的孩子,可能有无数像他们一样只想活下去的人。”



她顿了顿,握紧缰绳。



“沈青砚,我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几年。我见过饥饿,见过贫穷,见过战争带来的苦难。我不想再看到了。如果有一丝可能阻止战争,我愿意去尝试。哪怕会死,也值得。”



沈青砚没有说话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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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9 11:03 | 只看该作者
他的眼睛看着郑嫣,眼神很复杂,有关切,有敬佩,有不舍,还有一种郑嫣看不懂的情绪。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


“好。”



两匹马继续向前走。



又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出现了岔路。一条路继续向下,通往边境的渡口;另一条路拐向左侧,通往一片密林。沈青砚勒住马,指向那条岔路。



“我们从这里走。渡口有官兵把守,不能走那里。这片密林里有一条小路,可以绕过边境哨卡,直接进入金国。”



郑嫣点点头,调转马头。



密林很暗,阳光被茂密的树冠遮挡,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上。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,还有某种野花的香味。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,发出沉闷的沙沙声。


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


郑嫣和沈青砚同时勒住马。密林深处,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是村里的一个年轻人,叫阿福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脸上全是汗,衣服被树枝划破了,露出里面的皮肉。



“郑姑娘!沈将军!”阿福冲到马前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不好了!村里……村里发现了内奸!”



郑嫣的心猛地一沉。



“什么内奸?”



“是……是李二狗!”阿福的声音在颤抖,“他偷了村里的防御图,还有……还有郑姑娘的行踪记录,逃走了!王伯带人去追,但没追上!李二狗往金国的方向跑了!”



沈青砚的脸色变了。


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

“就……就在你们出发后不久。”阿福喘着粗气,“王伯发现防御图不见了,去李二狗家找,发现人已经跑了。屋里翻得乱七八糟,郑姑娘的行踪记录也不见了。王伯说,李二狗一定是金国的奸细,他要把这些情报送给金兵!”



郑嫣握紧缰绳,手指关节发白。



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她脸上,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色。风吹过密林,树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远处传来鸟叫声,很清脆,但在这一刻,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刺耳。



她看向沈青砚。



沈青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


“走。”他说,“我们必须追上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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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9 11:04 | 只看该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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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章:追捕内奸



郑嫣调转马头,密林深处的阴影像张开的巨口。沈青砚已经策马向前,他的背影在斑驳的光影中忽明忽暗。阿福还跪在地上喘气,落叶沾满了他的裤腿。风吹过树梢,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,那声音里仿佛夹杂着远去的马蹄声——是李二狗逃窜的方向,也是金国边境的方向。郑嫣握紧缰绳,指甲陷进掌心。七天,从现在开始计时。每一刻都像沙漏里的沙子,正从指缝间飞速流逝。



“我们不能一起追。”沈青砚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

郑嫣转过头。沈青砚已经勒住马,他的脸在树影中显得格外冷峻。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,在他肩头投下细碎的光斑,那些光斑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。



“为什么?”阿福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汗珠。



沈青砚没有看阿福,他的眼睛盯着郑嫣。“七天时间,从边境到金国都城,再到说服我兄长,最后返回。这已经是极限。如果我们一起去追李二狗,哪怕追上了,时间也不够完成和谈。”



密林里很安静。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,哗啦啦的,像某种催促。郑嫣闻到了泥土的腥味,还有阿福身上散发出的汗味和恐惧的气息。她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,粗糙的麻绳摩擦着掌心,带来轻微的刺痛感。


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我们必须分头行动。”



沈青砚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

“你带人去追李二狗。”郑嫣继续说,语速很快,像在说服自己,“李二狗偷了防御图和我的行踪记录。如果这些落到金兵手里,不仅村庄有危险,我们的行踪也会暴露。你必须去金国,只有你能说服你兄长。”



“那你呢?”沈青砚问。



“我带人追捕李二狗。”郑嫣从马背上跳下来,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阿福,村里还有多少人能骑马?”



阿福愣了一下,然后急忙爬起来。“王伯带了五个人去追李二狗,村里还有……还有三个年轻人会骑马,加上我,四个。”



“够了。”郑嫣转向沈青砚,“把你的干粮分我一半。还有,把和平提议的文书给我看看。”



沈青砚沉默了片刻,然后从马鞍旁的皮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。他解开系绳,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,还有一块用红布包裹的令牌——那是朝廷使者留下的临时通行凭证。他把油纸包递给郑嫣,动作很慢,像在交接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

郑嫣接过油纸包,手指触碰到纸张时,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沈青砚的体温。她快速翻看文书,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和平提议的条款:开放边境贸易,以粮食换和平,建立互市,停止军事冲突。每一条都清晰明了,每一条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。



“记住这些内容。”沈青砚说,“如果我出事——”



“你不会出事。”郑嫣打断他,把文书塞回油纸包,重新系好,“七天后的黄昏,在金国边境的望月坡会面。无论有没有追到李二狗,我都会去那里。”



沈青砚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密林里的光线很暗,但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团燃烧的火焰。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


“小心。”



“你也是。”



两匹马分开了。沈青砚调转马头,继续沿着密林小路向前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。郑嫣站在原地,听着那声音完全消失,然后转过身,看向阿福。



“回村,叫上那三个会骑马的,带上干粮和水,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带上竹弓和竹箭。”



***



半个时辰后,五匹马冲出村庄,沿着山路向北疾驰。



郑嫣跑在最前面,她的头发用布条束在脑后,在风中向后飘扬。阿福和另外三个年轻人跟在后面,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兴奋混合的表情。马蹄踏过山路,扬起一片尘土,尘土的味道很呛人,混合着马匹身上的汗味,形成一种粗粝的气息。
山路很窄,一边是陡峭的山壁,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。风吹过山谷,发出呜呜的响声,像无数人在哭泣。郑嫣眯起眼睛,仔细查看路面。山路上的马蹄印很杂乱,有新的,有旧的,有深有浅。她放慢速度,让马匹小步前行,眼睛盯着地面。

“这里。”她突然勒住马,指向路边的一处草丛。

草丛被踩倒了,几根草茎折断,断口还很新鲜,渗出绿色的汁液。汁液的气味很淡,带着青草的腥甜。郑嫣翻身下马,蹲在草丛边,用手指拨开草叶。泥土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,鞋底的花纹很特别——那是村里统一发放的布鞋,鞋底用麻线纳出菱形的图案。

“是李二狗的鞋。”阿福也下了马,凑过来看,“村里只有他的鞋磨损得最厉害,右脚后跟的图案几乎磨平了。”

郑嫣点点头。她站起身,看向前方。山路在这里分岔,一条继续向北,通往边境渡口;另一条拐向东北,通往一片更茂密的森林。她走到岔路口,蹲下来仔细观察。

向北的路面上马蹄印很多,深浅不一,显然经常有人走。向东北的路面则很干净,只有零星几个马蹄印,而且都很浅,像是马匹轻步走过留下的。但郑嫣注意到,在向东北的路边,有一小片苔藓被踩碎了。

苔藓是深绿色的,被踩碎后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。碎掉的苔藓还没有完全枯萎,断口处渗出微凉的水分。郑嫣用手指摸了摸,苔藓很湿,带着山林特有的阴凉感。

“他走了这边。”她站起身,指向东北方向。

“为什么?”一个叫铁柱的年轻人问,“这条路不好走,而且绕远。”

“正因为不好走,才不容易被追上。”郑嫣重新上马,“而且这条路通往黑风岭,那里地形复杂,容易藏身。如果李二狗真是金国的奸细,他一定会在那里和接头人见面。”

五匹马拐向东北。

森林越来越密,树冠几乎遮住了天空,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变得潮湿,弥漫着腐叶和蘑菇的气味。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,那声音被茂密的树林吸收,传不了多远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溪。

溪水很清,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。水流声哗啦啦的,在安静的森林里格外清晰。郑嫣勒住马,示意其他人停下。她翻身下马,走到溪边,蹲下来仔细观察。

溪边的泥土很软,上面有几个清晰的脚印。脚印很深,说明有人在这里停留过。郑嫣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,发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旁,有几根被折断的树枝。

树枝的断口很新鲜,木质还是白色的,渗出透明的树液。树液的气味很特别,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某种苦涩。郑嫣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皱起眉头。

“这不是普通的树枝。”她低声说。

阿福凑过来。“怎么了?”

“你看树枝的断口。”郑嫣把树枝递给他,“断口很整齐,像是用刀砍断的。而且树枝的粗细差不多,长度也差不多。”

铁柱也下了马,走过来看。“这能说明什么?”

“说明有人在这里做了标记。”郑嫣站起身,看向溪对岸,“李二狗不是一个人在逃。有人在接应他,而且用树枝做了路标。”

她涉水过溪,溪水很凉,浸湿了她的靴子和裤腿。水底的鹅卵石很滑,她走得小心翼翼。过了溪,她在对岸的树林里仔细寻找,果然在一棵松树的树干上,发现了一个用刀刻出的箭头标记。

标记刻得很深,树皮被削掉,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。木质还没有变色,说明刻上去的时间不长。箭头的方向指向东北方,正是黑风岭的方向。

郑嫣的心沉了下去。

李二狗不是临时起意,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背叛。有人接应,有路标,有标记。这意味着金国方面早就安排了内线,而李二狗只是其中的一环。

“继续追。”她的声音很冷。

***

黄昏时分,五匹马抵达黑风岭脚下。

黑风岭是一座陡峭的山峰,山上长满了黑色的松树,远远看去像一团巨大的阴影。山风吹过松林,发出呜呜的响声,那声音确实像无数人在哭泣。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辛辣气味,还有某种野兽留下的腥臊味。

郑嫣让众人在山脚下休息。马匹已经累得口吐白沫,年轻人也都满脸疲惫。她从马鞍上取下干粮和水囊,分给众人。干粮是硬邦邦的饼子,咬起来很费劲,但能填饱肚子。水囊里的水已经温了,带着皮革的味道。

“郑姑娘,我们还要追吗?”铁柱一边啃饼子一边问,“天快黑了,黑风岭晚上很危险,有狼,还有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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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8#
发表于 2026-1-9 11:05 | 只看该作者
郑嫣抬头看向山峰。夕阳正在西沉,天空被染成暗红色,像凝固的血。黑色的松林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森,像一张张开的巨口,等待着吞噬什么。

“必须追。”她说,“李二狗手里有防御图。如果那些图落到金兵手里,他们就知道村庄的薄弱点在哪里,知道从哪里进攻最容易。到时候,村里所有人都得死。”

众人沉默了。

阿福喝了一口水,水从嘴角漏出来,滴在他的衣襟上,形成深色的水渍。他擦擦嘴,声音有些发抖:“李二狗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从小在村里长大,王伯对他像亲儿子一样……”

“也许是被胁迫。”另一个叫石头的年轻人说,“我听说金兵抓了人质,逼人当奸细。”

“也许是为了钱。”铁柱哼了一声,“李二狗一直嫌村里穷,总说要去外面闯荡。”

郑嫣没有说话。她吃完最后一口饼子,把水囊系回马鞍,然后站起身,走到山脚下的一处岩壁前。岩壁上长满了苔藓,但在苔藓中间,她看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。

划痕很细,像是用刀尖轻轻划过的。划痕的方向指向山上的一条小路。小路很隐蔽,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
“他上山了。”郑嫣说。

“现在上山?”石头看向已经暗下来的天空,“太危险了。”

“正因为危险,他才选择这里。”郑嫣从马背上取下竹弓和箭袋,“阿福,你带两匹马回村,告诉王伯加强防御,尤其是西边的山口。铁柱,石头,你们跟我上山。”

阿福想说什么,但看到郑嫣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点点头,牵过两匹最累的马,调头往回走。马蹄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暮色中。

郑嫣检查了竹弓。弓是用三年生的老竹制成的,弹性很好,弓弦是牛筋搓成的,绷得很紧。箭袋里有二十支竹箭,箭杆笔直,箭簇是用磨尖的兽骨制成的。她背好弓和箭袋,看向铁柱和石头。

“跟紧我,不要出声。”

三人沿着小路上山。

天完全黑了。月亮还没有升起,森林里一片漆黑,只有零星几只萤火虫在飞舞,发出微弱的绿光。郑嫣点燃了一支松明,火光跳动,照亮了前方几尺的范围。松明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响声,散发出浓烈的松烟味,那味道很呛人,但能驱散一些野兽。

小路很陡,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。岩石很粗糙,摩擦着手掌,带来火辣辣的痛感。郑嫣爬得很慢,眼睛仔细查看每一处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。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她发现了一小片布条。

布条是灰色的,质地很粗糙,是村里常见的粗布。布条挂在岩石的棱角上,被撕扯出一道口子。郑嫣取下布条,放在鼻尖闻了闻,上面有汗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
“他受伤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铁柱凑过来看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布条上有血。”郑嫣把布条递给他,“而且汗味很重,说明他爬得很吃力。受伤的人跑不远,一定就在附近。”

三人继续向上爬。

月亮终于升起来了,是一弯细瘦的月牙,洒下清冷的光。月光照在黑色的松林上,给树木镀上一层银边,但林子里依然很暗,像深不见底的黑洞。风更大了,吹得松林哗哗作响,那声音里夹杂着某种细微的、不自然的响声。

郑嫣停下脚步,竖起耳朵。

那声音很轻,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,又像是低语。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,在一片岩壁后面。她熄灭松明,示意铁柱和石头蹲下,然后悄悄向前摸去。

岩壁后面是一个山洞的入口。

洞口很隐蔽,被茂密的藤蔓遮挡,只露出一道狭窄的缝隙。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火光,还有说话的声音。说话的人用的是金国的语言,语速很快,语气很激动。

郑嫣听不懂金国话,但她能听出说话的人不止一个。她悄悄拨开藤蔓,向洞里看去。

山洞不大,约莫两丈见方。洞壁上插着一支火把,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响声,照亮了整个洞穴。洞穴里有三个人,两个穿着金国士兵的服饰,腰间佩着弯刀。另一个背对着洞口,穿着村里的粗布衣服,肩膀处有一片深色的污渍——那是血。

是李二狗。

郑嫣的心跳加快了。她握紧竹弓,手指搭在弓弦上。铁柱和石头也摸了过来,蹲在她身后,呼吸变得急促。

洞里的对话还在继续。一个金兵的声音很大,像是在训斥什么。李二狗低着头,肩膀在发抖。另一个金兵走到李二狗面前,伸手去拿他怀里的东西——那是一卷羊皮纸,正是村庄的防御图。

就在金兵的手快要碰到羊皮纸时,郑嫣动了。

她拉开竹弓,搭上竹箭,瞄准那个伸手的金兵。竹箭离弦,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,精准地射中了金兵的手腕。金兵惨叫一声,手缩了回去,鲜血喷涌而出。

“什么人!”另一个金兵拔出弯刀。

李二狗猛地转过身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那是一张郑嫣熟悉的脸,苍老,憔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但他的眼神很陌生,充满了恐惧和绝望,还有一种郑嫣从未见过的疯狂。

“郑……郑姑娘?”李二狗的声音在发抖。

郑嫣走进山洞,竹弓依然举着,箭尖对准剩下的金兵。铁柱和石头跟在她身后,手里握着砍柴刀。洞里的空气很闷,弥漫着血腥味、汗味和火把燃烧的烟味。

“把图放下。”郑嫣说。

李二狗抱紧了羊皮纸,向后退了一步,后背抵在洞壁上。他的嘴唇在颤抖,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,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。

“我不能……他们抓了我女儿……”他的声音破碎不堪,“小丫……小丫才八岁……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,就杀了她……”

郑嫣的心猛地一紧。

她看向那两个金兵。受伤的金兵捂着手腕,鲜血从指缝间渗出,滴在地上,形成一滩暗红色的污渍。另一个金兵举着弯刀,眼睛死死盯着郑嫣,眼神里充满了杀意。

“你们是金国哪一派的?”郑嫣用汉语问。

持刀的金兵愣了一下,然后用生硬的汉语回答:“我们是完颜将军的人。你们宋人想要和谈?做梦!将军说了,必须开战,必须打下江南!”

“完颜将军……”郑嫣重复这个名字,“他是主战派?”

“当然!”金兵的声音充满狂热,“和谈是懦夫的行为!金国的勇士应该用刀剑夺取土地,而不是用粮食交换和平!将军已经安排好了,在边境伏击你们的和谈使者——一个叫沈青砚的,还有一个叫郑嫣的女人。只要杀了你们,和谈就完了,战争就会开始!”

郑嫣的手指在弓弦上收紧。

月光从洞口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藤蔓扭曲的影子。火把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,像某种倒计时。洞外的风声更大了,呜呜的,像无数亡灵在哭泣。

“伏击地点在哪里?”她问。

金兵冷笑: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?”

郑嫣的箭尖微微移动,对准了他的眼睛。“你可以不说。但我会杀了你,然后从李二狗嘴里问出来。你觉得,为了一个已经失败的任务,值得赔上性命吗?”

金兵沉默了。他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,像两团跳动的火焰。最后,他咬了咬牙。

“在黑石谷。明天正午,你们的使者会经过那里。将军已经安排了五十名弓箭手,只要他们进入山谷,就会被射成筛子。”

郑嫣点点头。她放下竹弓,但箭依然搭在弦上。

“铁柱,石头,绑了他们。”

两个年轻人上前,用随身携带的麻绳把两个金兵捆得结实实。李二狗还抱着羊皮纸,呆呆地站在原地,眼泪不停地流。郑嫣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。

“把图给我。”

李二狗颤抖着,把羊皮纸递给她。郑嫣接过图,展开看了一眼。上面详细标注了村庄的每一处防御工事,每一处薄弱点,甚至还有村民的分布情况。如果这张图落到金兵手里,村庄确实会在一天之内被攻破。

她把图卷好,塞进怀里,然后看向李二狗。

“你女儿在哪里?”

李二狗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。“在……在金兵大营,离这里三十里。”

“完颜将军的大营?”

“是。”

郑嫣沉默了片刻。洞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,清冷的光照进洞口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。风还在吹,松林还在响,但那些声音此刻听起来不再那么可怕了。

“铁柱,你带李二狗和这两个金兵回村,交给王伯看管。”她说,“石头,你跟我走。”

“去哪儿?”石头问。

郑嫣看向洞外,看向北方,看向金国的方向。

“去黑石谷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去送死。我们要将计就计,假装按原计划前往金国,实则暗中改变路线。同时,派人通知沈青砚和金兵亲王,请求他们配合这个计划。”

她走出山洞,月光洒在她身上,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。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,像沉睡的巨兽。七天的时间,已经过去了一天。剩下的六天,每一刻都珍贵如金。

但此刻,郑嫣的心里很平静。

她知道该怎么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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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9 11:06 | 只看该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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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:边境伏击



郑嫣站在山洞外的月光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羊皮纸卷。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,带来细微的刺痛感。远处传来狼嚎声,悠长而凄厉,在山谷间回荡。石头蹲在她身边,正在检查竹弓的弓弦,他的手指在牛筋弦上轻轻拨动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松明已经熄灭,只剩下一缕青烟在夜空中缓缓上升,散发出焦糊的气味。郑嫣抬起头,看向北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峦。明天正午,黑石谷。五十张弓,五十支箭。而她现在只有两个人,一张弓,二十支箭。但足够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,让她清醒得像一把刚刚磨利的刀。



“石头。”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

年轻人立刻站起来,眼睛里闪烁着紧张而兴奋的光。



“你听好。”郑嫣从怀里掏出沈青砚留下的油纸包,取出那张和平提议文书,撕下空白的一角,又从靴筒里摸出一截炭笔——那是她平时用来在竹片上做标记的工具。她蹲下身,把纸片铺在膝盖上,借着月光开始写字。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,像某种隐秘的咒语。



“这是给沈青砚的。”她把写好的第一张纸折好,塞进石头手里,“你往东北方向走,沿着溪流向上,大概十里外有个三岔路口。沈青砚如果改变路线,一定会经过那里。你在路口最高的那棵松树下等,如果他来了,就把这个交给他。”



石头用力点头,把纸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。



“第二张。”郑嫣继续写,炭笔在纸上快速移动,“这是给金兵亲王的。你往西北方向,翻过两座山,会看到一片白桦林。林子里有猎户留下的记号——三块叠在一起的石头。你在那里等,如果看到金兵巡逻队,就把这个交给领头的,说是郑嫣送来的。”



“如果他们不信呢?”石头问。



郑嫣从怀里掏出那块朝廷使者的令牌,递给石头。“把这个给他们看。金兵亲王认识这块令牌。”



石头接过令牌,沉甸甸的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他握紧令牌,感觉到上面刻着的文字在掌心留下凹凸的触感。



“记住,”郑嫣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,“不管遇到什么情况,天亮之前必须把信送到。如果送不到,就立刻返回村庄,告诉王伯准备防御。”



“那你呢?”



“我按照原计划前往黑石谷。”郑嫣看向北方,“但不是走山谷,而是走山脊。我要让完颜将军的人看到我,以为我中计了,实际上我会绕到他们背后。”



石头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跑向拴马的地方,动作轻快得像一只山猫。郑嫣看着他消失在树林深处,然后回到山洞里,从两个被绑的金兵身上搜出干粮和水囊,又检查了一遍竹弓和箭袋。


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她已经骑马上路。



***



黑石谷位于边境线以南五里,是一条狭长的山谷,两侧是陡峭的岩壁,谷底只有一条勉强能容两匹马并行的土路。郑嫣没有进谷,而是沿着东侧的山脊向上爬。山路崎岖,马匹走得很艰难,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。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,白茫茫的一片笼罩着山谷,能见度不到十丈。郑嫣勒住马,从马背上跳下来,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,然后背着竹弓和箭袋,徒步向山顶爬去。



越往上爬,雾气越稀薄。当她爬到半山腰时,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峦后升起,金色的光芒刺破雾气,在山谷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郑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筒——那是她昨晚用竹节临时制作的简易望远镜。她把竹筒举到眼前,透过竹节上的小孔向山谷对面望去。



对面山脊上,果然有人影在移动。



大约三十丈外,岩壁的阴影里,隐约能看到弓手的轮廓。他们穿着深褐色的衣服,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,但弓弦反射的阳光还是暴露了他们的位置。郑嫣数了数,大约二十人,分散在三个位置,形成交叉火力。山谷入口处还有十来人,应该是负责堵截的步兵。完颜将军果然布置得很周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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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1-9 11:06 | 只看该作者
郑嫣收起竹筒,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竹箭。箭杆是她亲手削制的,笔直而坚韧,箭羽用的是山鸡的羽毛,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她把箭搭在弦上,但没有拉弓,只是静静地等待着。

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

太阳越升越高,雾气完全散去,山谷里的景象清晰可见。谷底的土路上空无一人,只有几只乌鸦在岩石上跳跃,发出嘎嘎的叫声。对面山脊上的弓手开始有些躁动,有人站起身活动手脚,有人交头接耳。郑嫣看到领头的那个做了个手势,弓手们又安静下来,重新趴回隐蔽位置。



就在这时,山谷入口处传来马蹄声。



郑嫣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她握紧竹弓,手指在弓弦上收紧。马蹄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——那是盔甲的声音。她透过竹筒望去,看到一队骑兵正从山谷入口缓缓进入,大约十来人,领头的穿着金色盔甲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


是金兵亲王。



郑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她看到亲王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,马鞍上挂着镶金的弯刀,身后跟着的亲兵也都穿着精良的盔甲。他们走得很慢,似乎在等待什么。亲王不时抬头看向两侧山脊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


对面山脊上的弓手显然也看到了这支队伍。郑嫣看到领头的那个举起手,做了个准备的手势。二十张弓同时拉开,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隐约可闻。



就是现在。



郑嫣从箭袋里抽出三支箭,一支咬在嘴里,两支夹在指间。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从岩石后站起,拉满弓弦,对准对面山脊最高处的那个弓手领队。



竹箭离弦。



箭矢划破空气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对面山脊上的弓手领队刚听到声音,还没来得及反应,箭已经射中他的右肩。他惨叫一声,手中的弓掉落在地。几乎在同一时间,郑嫣已经射出第二箭、第三箭,分别射向另外两个位置的弓手。



“有埋伏!”对面山脊上响起惊呼声。



山谷里的金兵亲王立刻勒住马,拔出弯刀。“保护殿下!”亲兵们迅速围成一个圆圈,盾牌举起,形成一道防护墙。



但伏击已经乱了。





郑嫣射完三箭,立刻趴回岩石后面。她听到对面山脊上传来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,有人在大声指挥,但声音里带着惊慌。她悄悄探出头,看到弓手们正在重新调整位置,一部分人转向她所在的方向,弓弦再次拉开。



箭雨袭来。



十几支箭矢呼啸着飞过山脊,钉在郑嫣藏身的岩石上,发出笃笃的闷响。碎石飞溅,打在郑嫣脸上,带来火辣辣的疼痛。她缩回岩石后,从箭袋里又抽出两支箭。不能硬拼,她只有一个人,对面还有近二十个弓手。



就在这时,山谷入口处传来更大的动静。



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,至少三十骑从山谷外冲了进来。领头的是一匹白马,马背上的人穿着青色长衫,手中握着一柄长剑——是沈青砚。他身后跟着的,竟然是石头,还有十几个村民,每个人都拿着竹矛和竹弓。



“郑嫣!”沈青砚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“我们来了!”



郑嫣的心猛地一跳。她看到沈青砚带领的队伍直接冲向山谷入口处的金兵步兵,竹矛和弯刀碰撞在一起,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。石头冲在最前面,手中的竹矛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膛,鲜血喷溅出来,在阳光下呈现诡异的暗红色。



对面山脊上的弓手显然没料到这个变故。一部分弓手调转方向,试图向山谷里的沈青砚等人射箭,但距离太远,箭矢大多落空。郑嫣抓住这个机会,再次站起,连续射出五箭。她的箭法并不精湛,但胜在突然和精准——每一箭都瞄准弓手拉弓的手臂或肩膀。



惨叫声接连响起。



五个弓手中箭倒地,剩下的开始慌乱。有人试图撤退,但山脊上的路很窄,撤退变成了拥挤和踩踏。郑嫣看到两个弓手在推搡中失足滚下山坡,身体撞在岩石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

山谷里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。



沈青砚的长剑舞成一团银光,每一次挥砍都带起血花。他的剑法简洁而凌厉,没有多余的动作,每一剑都直奔要害。一个金兵举刀劈来,沈青砚侧身避开,长剑顺势刺入对方肋下,然后猛地抽出。金兵捂着伤口倒下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。



石头则像一头小豹子,在战场上灵活穿梭。他不用竹矛硬拼,而是专攻敌人的下盘。一个金兵举盾冲来,石头突然蹲下,竹矛横扫,击中对方的小腿。金兵惨叫倒地,石头立刻补上一矛,刺穿对方的咽喉。



但金兵步兵人数占优,而且训练有素。他们很快调整阵型,盾牌在前,长矛在后,开始稳步推进。沈青砚和村民们被逼得节节后退,已经退到了山谷中央。



就在这时,金兵亲王动了。



他举起弯刀,高喊一声:“杀!”



十名亲兵同时冲锋,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耀。他们像一把尖刀,直接插进金兵步兵的侧翼。弯刀砍在盾牌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。一个亲兵被长矛刺中大腿,但他没有倒下,反而怒吼着扑上去,抱住持矛的金兵,两人一起滚倒在地。



战场彻底混乱了。



郑嫣在山脊上看得清楚,金兵亲王的目标不是沈青砚,而是那些步兵——那些完颜将军派来伏击的人。亲王在帮他们。这个念头让郑嫣精神一振,她再次拉弓,瞄准一个正要偷袭沈青砚的金兵。



箭矢飞出,正中后心。



沈青砚回头看了一眼山脊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。虽然隔着几十丈的距离,但郑嫣能感觉到沈青砚眼中的感激和坚定。他点点头,然后转身继续战斗。



战斗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。



当最后一个金兵步兵倒下时,山谷里已经躺满了尸体。鲜血渗进泥土,把土路染成暗红色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混合着汗味和金属的锈味。乌鸦在天空中盘旋,发出贪婪的叫声。



沈青砚拄着剑喘息,他的青色长衫已经被血染红,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。石头坐在地上,胳膊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,鲜血正汩汩地往外流。村民们也大多带伤,但没有人死亡——这简直是个奇迹。



金兵亲王收起弯刀,从马背上跳下来。他的金色盔甲上也有几处刀痕,但人没有受伤。他走向沈青砚,两人对视了片刻,然后亲王伸出手。



“兄长。”沈青砚握住那只手。



郑嫣从山脊上下来,她的腿有些发软——刚才的高度紧张让肌肉僵硬了。她走到两人面前,看到金兵亲王转过身来。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,面容刚毅,眼睛深邃,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。他的眼神很复杂,有审视,有好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

“你就是郑嫣。”亲王说的是汉语,带着明显的金国口音,但很清晰。





“我是。”郑嫣点点头,“感谢殿下相助。”





亲王摆摆手:“该感谢的是我。如果不是你提前示警,今天躺在这里的就是我和青砚了。”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,眉头皱起,“完颜将军越来越疯狂了。为了阻止和谈,竟然连我都敢伏击。”



“他以为殿下会和我们一起进入山谷。”郑嫣说,“然后一网打尽。”



亲王冷笑一声:“他太小看我了。”他转向沈青砚,“你的信我收到了。和平提议我也看了。说实话,很有吸引力。金国连年征战,国库空虚,百姓困苦。如果能用和平换取粮食,对金国来说是好事。”



“但对完颜将军那样的主战派来说,是坏事。”沈青砚说。



“所以他们要破坏和谈。”亲王叹了口气,“我在朝中已经争取到一部分大臣的支持,但皇帝那边……还需要时间。完颜将军是皇帝的亲信,战功赫赫,说话很有分量。”



郑嫣从怀里掏出那张和平提议文书,递给亲王。“殿下可以把这个带给皇帝。上面写得很清楚,开放边境贸易,金国用马匹和皮毛换取南宋的粮食和布匹。互市设在边境,双方各派官员管理,税收平分。战争对谁都没有好处。”



亲王接过文书,仔细看了一遍。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感受那些文字的分量。阳光照在纸上,墨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


“我需要七天。”亲王抬起头,“七天时间,我回都城面见皇帝,说服他接受这个提议。但这七天里,完颜将军不会罢休。他今天损失了五十人,一定会报复。”



“我们可以在边境等。”沈青砚说,“郑嫣的村庄有防御工事,可以抵挡一阵。”



“不够。”亲王摇头,“完颜将军手下有三千骑兵。如果他倾巢而出,一个村庄挡不住。”他沉思片刻,“这样吧,你们跟我去金国边境大营。那里是我的地盘,完颜将军不敢轻举妄动。等我说服皇帝,签订和约,再送你们回去。”



郑嫣和沈青砚对视一眼。



“可以。”郑嫣说,“但我的村民必须回去报信。王伯还在等消息。”



亲王点点头,叫来一个亲兵,吩咐了几句。亲兵领命,带着石头和几个受伤较轻的村民离开了山谷。郑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谷口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


剩下的时间,他们开始清理战场。尸体被拖到山谷深处,挖坑掩埋。武器和盔甲收集起来,堆在一旁。郑嫣帮忙包扎伤员,她的医术虽然粗糙,但止血包扎还是能做到的。沈青砚的胳膊被划了一刀,伤口不深,但血流了不少。郑嫣用撕下的衣襟给他包扎,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时,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。



“疼吗?”她问。



沈青砚摇摇头,但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。郑嫣放轻动作,把布条系紧。阳光照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,驱散了一些血腥带来的寒意。



清理工作完成时,已经是午后。



亲王牵来马匹,示意郑嫣和沈青砚上马。他自己也翻身上马,金色的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“走吧,去大营还有三十里路。天黑前要赶到。”



三人并骑走出山谷。



谷外的景象开阔了许多,远处是连绵的山峦,近处是稀疏的树林。风吹过草地,带起一片绿色的波浪。如果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,这景色几乎可以说是宜人的。郑嫣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,但更多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


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向北走,马匹的步伐很稳,马蹄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。亲王走在最前面,他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杆标枪。沈青砚在中间,郑嫣在最后。三人之间保持着沉默,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在耳边回荡。

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



那是两山之间的一个盆地,地势平坦,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。盆地中央有一条小溪流过,溪水清澈,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。亲王勒住马,指着溪流对岸:“过了这条溪,就是金国地界了。”



郑嫣看向对岸。那边的景色和这边没有太大区别,一样的山,一样的树,一样的草。但一条看不见的界线,却把两边分成了两个国家,两个敌对的阵营。



就在他们准备策马过溪时,异变突生。



盆地四周突然响起号角声。



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



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在盆地里回荡。紧接着,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,至少上百骑从周围的树林里冲了出来。他们穿着南宋军队的盔甲,手持长矛和弓箭,迅速形成一个包围圈,把郑嫣三人围在中央。



郑嫣的心沉了下去。



她看到领军的那个将领骑着一匹枣红马,缓缓从队伍中走出。那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面容阴鸷,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,眼睛细长,看人时像毒蛇在打量猎物。郑嫣认识这张脸——曾经在朝堂上,就是这个大臣,指控她通敌叛国,差点让她丢了性命。



大臣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

“郑嫣,沈青砚,还有这位金国的亲王殿下。”他的声音尖细而刺耳,像指甲刮过石板,“真是巧啊,在这里遇到你们。”



沈青砚的手按在剑柄上,但亲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。亲王看着大臣,眼神平静:“南宋的将军,这是什么意思?”







“什么意思?”大臣笑了,笑声里充满嘲讽,“本官奉旨巡查边境,发现有人私通敌国,企图叛国投敌。按大宋律法,当就地正法。”



他举起手,周围的士兵同时拉弓,上百支箭矢对准了中间的三人。

阳光照在箭镞上,反射出冰冷的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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